第45章：莫停渊的过去

章首引子

那张悬赏令是清晨贴的。贴在山门外那棵老松的树干上，用的是玄冥殿专用的黑漆纸。巡山弟子发现的时候，纸上的露水还没干。十两上品灵石——这个数字写得比别的字都大。十万两上品灵石，换一个活人。

正文

楚白衣到的时候，巡山弟子已经把悬赏令揭下来了。

但悬赏令不止一份。

山门外的石阶上，每隔十步就贴着一张。一张贴在树上，一张贴在石上，一张贴在路边的凉亭柱子上——一直贴到山门外三里。

楚白衣一张一张揭。揭到第七张的时候，他停下来。

第七张的下面，还有一层。

那一层不是悬赏令。是一卷纸。纸上写着字——很多字。

楚白衣把那卷纸展开。

纸上的字，他认得。是修真界通用的"通缉榜"格式——但通缉的不是莫停渊一个人。是莫停渊做的事。

楚白衣看了一会儿。

他看完之后，把那卷纸卷起来，揣进怀里。他没继续揭悬赏令——他往山上走。

走到山门，他叫住了几个外门弟子。

“——把剩下的悬赏令——都揭了。“他说。

“——师兄，“一个弟子问，"——这是——”

“——都揭了。“楚白衣说，"——一张不要留。”

“——是。”

楚白衣往掌门内殿走。他走得很快——他平日走路不快。今日快。

——

沈青微在案前。

楚白衣推门进去，没行礼，直接把那卷纸递过去。

“——掌门。”

沈青微接过纸卷。他展开——看了片刻。

他看完之后，把纸卷放下。

“——白衣。”

“——在。”

“——莫停渊——“沈青微说，"——在哪里？”

“——后山。“楚白衣说，"——他往常在那里。”

“——他看了吗？”

“——我不知道。“楚白衣说，"——但我猜——他看了。”

沈青微没说话。

他把那卷纸重新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纸上的字，写的是莫停渊——或者说，“阎罗帖”——在玄冥殿期间的"功绩”。

灭门十七宗。 杀修士三百余人。 屠散修营地四处。 焚藏经阁三座。

每一条，都列得清清楚楚——年月日，地点，死者姓名，死者修为。三百余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密密麻麻地写在纸上。

沈青微看着那些名字。

他认得其中几个。

——

后山。

莫停渊在悬崖边坐着。

他坐的地方，是悬崖外的一块突出的石头——三面悬空。常人不会坐那里。但他坐那里。他不喜欢背后有人。

他的剑横在膝上。剑是黑的，鞘是黑的，连剑穗都是黑的——这是他来道微宗之后自己染的。原来那柄剑的穗是红的——玄冥殿的颜色。

他没看悬赏令。但他知道悬赏令贴出来了。

他知道——因为他听见了。

道微宗的弟子，开始议论他了。

他坐在悬崖上，能听见山道上弟子的话。修真人的耳朵，比常人长。他听得见。

“——十万灵石——”

“——灭门十七宗——”

“——三百余人——”

“——他——他在我们这里——”

“——我以前就说他不对——”

“——沈掌门怎么——”

“——嘘——别说了——”

莫停渊没动。他坐在那里，眼睛看着远处的山。远处的山是青云山脉的南坡——南坡上有一片松林，松林下面是一条溪。溪叫无名溪。叶之微曾在那条溪边给老张头洗衣服。

莫停渊看过叶之微洗衣服。他没让叶之微知道。

他看了很久。

——

叶之微找到他的时候，是中午。

叶之微是从禁地来的。他在禁地里——沈青微让他这几日跟着楚白衣，但楚白衣被沈青微叫去议事，他一个人没处去，就去了禁地。他在禁地里看道微图——沈青微让他看的。

他听见悬赏令的事，是柳如烟告诉他的。

柳如烟跑来的时候，气喘吁吁。

“——叶之微——“她说，"——出事了。”

“——嗯？”

“——莫停渊——“柳如烟说，"——玄冥殿——发了悬赏令。”

叶之微的手顿了一下。

“——悬赏令——”

“——十万上品灵石。“柳如烟说，"——还有——还有一卷——”

她没说下去。

“——还有一卷什么？“叶之微问。

柳如烟看着他。

“——叶之微——“她说，"——你别去——”

“——告诉我。“叶之微说。

柳如烟没说。她转身，要走。

叶之微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如烟姐。“他说，"——告诉我。”

柳如烟看着他。

她终于说——

“——一卷——他的’功绩'。“她说，"——灭门十七宗。杀——三百余人。”

叶之微的手在袖子上松了。

他没说话。

柳如烟看着他。

“——叶之微——”

“——我知道了。“叶之微说。

“——你——”

“——我去找他。“叶之微说。

“——叶之微——“柳如烟说，"——你别去——”

“——我去。“叶之微说。

他往外走。柳如烟没拦。

她看着他走出丹房，看着他的背影——单薄，瘦。她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比她想的要硬。

——

叶之微走到后山悬崖边的时候，看见莫停渊。

莫停渊坐在那块悬空的石头上。叶之微不敢上去——那石头三面悬空，他怕高。

他站在悬崖边，喊。

“——莫——莫大哥。”

莫停渊没回头。

叶之微又喊了一声。

“——莫大哥。”

莫停渊还是没回头。

叶之微站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他看了一会儿莫停渊的背影——黑色的，瘦削的，像一把插在悬崖上的刀。

他坐下了。

他坐在悬崖边——离莫停渊那块石头三丈远的地方。他坐下，没说话。

他坐了很久。

风从悬崖下面吹上来，吹动他的衣袍。他冷。但他没动。

他坐着。

——

莫停渊终于回头了。

他看见叶之微坐在那里，眉头皱了一下。

“——你来做什么。”

叶之微抬头。

“——我来看看你。”

“——看什么。”

“——看你——“叶之微顿了一下，"——你没事吧。”

莫停渊没接话。

他回过头，继续看远处的山。

叶之微没走。他坐在那里，也没说话。

两人就这样坐着。一个在悬崖边的石头上，一个在悬崖边的地上。中间隔三丈。

风从下面吹上来。日头从头顶偏到一边。

——

“——你看过了？“莫停渊终于开口。

叶之微没装糊涂。

“——看过了。”

“——那你还来。”

“——我来看你。”

莫停渊没说话。

“——莫大哥。“叶之微说。

“——嗯。”

“——那上面写的——是真的吗？”

莫停渊没立刻答。

他看着远处的山。远处的山，从绿看到青，从青看到灰。日头偏西了，山影拉长。

“——是真的。“他说。

叶之微的呼吸停了一下。

“——”

“——是真的。“莫停渊说，"——灭门十七宗。杀三百余人。”

叶之微没说话。

“——你以为——“莫停渊说，"——是假的？”

“——我——”

“——你以为——“莫停渊说，"——我是被冤枉的？”

叶之微没接话。

“——我不是被冤枉的。“莫停渊说，"——我就是那样的人。”

叶之微坐在那里，没动。

他的手在膝上攥紧了。他知道——莫停渊说的是真的。他知道——莫停渊不会说谎。莫停渊从来不解释，但他说的话，是真的。

但——

“——莫大哥。“他说。

“——嗯。”

“——你以前——是那样的人。”

莫停渊回头，看他。

“——你以为——“莫停渊说，"——我现在——不是了？”

叶之微看着他。

“——我不知道。“叶之微说，"——但我知道——”

他顿了一下。

“——你救过我。”

莫停渊没说话。

“——你救过我。“叶之微说，"——裴九追我那次。你救我。”

“——”

“——你救过道微宗。“叶之微说，"——玄冥殿偷袭后山那次。你和纪师姐守洞口。”

“——”

“——你救过——“叶之微说，"——你救过这里的每一个人。”

莫停渊看着他。

“——那又如何。“他说。

“——我不知道——“叶之微说，"——但我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叶之微顿了一下，"——你不是那样的人了。”

莫停渊没说话。

他看着叶之微——这个孩子，单薄，眼睛清亮。他想起自己十五年前，在那个小宗门，看见的那个抱着母亲尸体无声哭泣的孩子。

那个孩子也是这样——单薄，眼睛清亮。

他当年放下了刀。

他放下了刀——但刀下的鬼还在。

“——叶之微。“莫停渊说。

“——嗯。”

“——我跟你讲一件事。”

“——嗯。”

“——十五年前，“莫停渊说，"——我奉命灭一个小宗门。”

叶之微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个宗门叫——“莫停渊说，"——清溪门。”

“——清溪门——”

“——是一个小宗门。“莫停渊说，"——师徒七人。师尊是个老头，修为不高。弟子六个，最小的一个——五岁。”

叶之微的手攥紧了。

“——我奉命去。“莫停渊说，"——我去了。”

“——”

“——我杀了师尊。“莫停渊说，"——杀了五个弟子。”

“——”

“——最小的那个——“莫停渊说，"——我没杀。”

叶之微的呼吸急了一下。

“——他——”

“——他抱着他娘的尸体。“莫停渊说，"——他娘不是清溪门的人。她是来送饭的。她刚好——在那里。”

“——”

“——我杀了他娘。“莫停渊说。

叶之微的手在抖。

“——那个孩子——“莫停渊说，"——五岁。他抱着他娘。他不哭。他看着我。”

“——他——”

“——他没说话。“莫停渊说，"——他只是——看着我。”

莫停渊顿了一下。

“——我看了他一会儿。”

“——”

“——然后我走了。”

叶之微的眼眶红了。

“——莫大哥——”

“——我走了。“莫停渊说，"——我没杀他。”

“——”

“——但我——杀了他娘。”

叶之微没说话。

他坐在那里，手攥得发白。

“——我走了之后——“莫停渊说，"——我走了三天。三天之后——”

“——”

“——我回去。“莫停渊说，"——我想——看看那个孩子。”

“——他——”

“——他死了。“莫停渊说。

叶之微的呼吸停住了。

“——他——”

“——他饿死了。“莫停渊说，"——他抱着他娘——饿死的。”

叶之微的眼泪下来了。

他没擦。

“——他五岁。“莫停渊说，"——他不会自己找吃的。他抱着他娘——等。等到死。”

叶之微坐在那里，泪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莫大哥——“他说。

“——叶之微。“莫停渊说，"——我跟你讲这个——不是要你可怜我。”

“——”

“——我跟你讲这个——“莫停渊说，"——是要你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莫停渊顿了一下，"——我就是那样的人。”

叶之微抬头，看他。

“——莫大哥——”

“——我救你。“莫停渊说，"——是因为——我欠那个五岁的孩子。”

“——”

“——我救道微宗。“莫停渊说，"——是因为——我欠我自己一条命。”

“——”

“——但我救你——救道微宗——“莫停渊说，"——不能让我变成另一个人。”

叶之微没说话。

“——我还是那样的人。“莫停渊说，"——我手上——还有那三百个人的血。”

“——”

“——那个五岁的孩子——“莫停渊说，"——还在那里。”

“——”

“——他不会消失。“莫停渊说，"——我活多久——他就在那里多久。”

叶之微坐在那里，泪还在流。

“——莫大哥——“他说。

“——嗯。”

“——你——“叶之微顿了一下，"——你还记得他的名字吗？”

莫停渊愣了一下。

他看着叶之微。

“——名字——”

“——那个孩子。“叶之微说，"——他叫什么？”

莫停渊没立刻答。

他看着远处的山。远处的山，从青看到灰，从灰看到黑。日头落下去了。

“——他叫——“莫停渊说，"——他叫——阿毛。”

叶之微的泪又下来一滴。

“——阿毛——”

“——他娘叫他——阿毛。“莫停渊说，"——我不知道他的大名。”

“——”

“——他娘叫他阿毛的时候——“莫停渊说，"——他已经——”

他没说下去。

叶之微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他终于开口——

“——莫大哥。”

“——嗯。”

“——我——“叶之微说，"——我记住了。”

“——记住什么？”

“——记住——“叶之微说，"——阿毛。”

莫停渊看着他。

“——你记住——做什么？”

“——我不知道。“叶之微说，"——但——我想记住。”

“——”

“——莫大哥。“叶之微说，"——你说——你救我，是因为你欠阿毛。”

“——嗯。”

“——你说——你救道微宗，是因为你欠自己一条命。”

“——嗯。”

“——那——“叶之微说，"——我——欠你什么？”

莫停渊看着他。

“——你不欠我。”

“——欠。“叶之微说，"——你救我。我欠你。”

“——”

“——我欠你——“叶之微说，"——一份情。”

“——叶之微——”

“——莫大哥，“叶之微说，"——我不知道怎么还。”

“——”

“——但——“叶之微说，"——我会记住。”

“——记住——”

“——记住你救我。“叶之微说，"——记住阿毛。”

“——”

“——记住——“叶之微说，"——你做过的事。”

莫停渊没说话。

他看着叶之微——这个孩子，单薄，眼睛清亮。眼泪还挂在他脸上。但他没擦。

莫停渊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个五岁的孩子。

那个孩子——

也是这样的眼睛。

——

天黑的时候，沈青微来了。

他没走到悬崖边。他站在十丈外。

“——莫施主。“他说。

莫停渊没回头。

“——嗯。”

“——悬赏令的事——“沈青微说，"——你知道了。”

“——嗯。”

“——宗门里——“沈青微说，"——有人议论。”

“——嗯。”

“——我明日——“沈青微说，"——会在宗门大会上——说一句。”

莫停渊没问什么句。

沈青微也没说。

两人就那样站着——一个在悬崖边，一个在十丈外。

风从悬崖下面吹上来。

很久——

“——沈掌门。“莫停渊终于开口。

“——嗯。”

“——你不必——“莫停渊说，"——为我说话。”

“——我知道。“沈青微说。

“——”

“——但我说话——“沈青微说，"——不是为你。”

莫停渊没说话。

“——是——“沈青微说，"——为我。”

莫停渊回头，看他。

沈青微站在十丈外。青衫，竹杖，铃铛。风把他的衣袍吹得鼓起来。

“——沈掌门——”

“——莫施主。“沈青微说，"——你做过的事——你担。”

“——嗯。”

“——但你在道微宗——“沈青微说，"——没害过一个人。”

“——”

“——我用人——“沈青微说，"——不查祖宗三代。”

莫停渊看着他。

“——沈掌门——”

“——这句话——“沈青微说，"——我明日当众说。”

“——”

“——但——“沈青微说，"——你也——再看看。”

莫停渊没说话。

“——再看看——“沈青微说，"——你自己。”

莫停渊看着他。

沈青微转身，要走。

“——沈掌门。“莫停渊说。

“——嗯。”

“——叶之微——“莫停渊说，"——今日来过。”

沈青微顿了一下。

“——他来——做什么？”

“——他——“莫停渊说，"——他说——他记住了。”

“——记住什么？”

“——阿毛。”

沈青微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背影在月色下。竹杖上的铃铛响了一声——风把布吹掉了。

铃铛响过，山又静了。

沈青微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

“——莫施主。”

“——嗯。”

“——阿毛——“沈青微说，"——五岁。”

“——嗯。”

“——叶之微——“沈青微说，"——十九岁。”

莫停渊没说话。

“——你欠阿毛的——“沈青微说，"——还不上了。”

“——嗯。”

“——但——“沈青微说，"——叶之微——”

他顿了一下。

“——叶之微——“沈青微说，"——你救他一次——是还。”

“——”

“——你救道微宗一次——“沈青微说，"——也是还。”

“——”

“——还——“沈青微说，"——不是为过去。是为——”

他没说下去。

莫停渊看着他。

“——为——”

“——为——“沈青微说，"——还在的人。”

他转身，往山上走。

铃铛响了一声。

山又静了。

——

莫停渊坐在悬崖边，没动。

月色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和悬崖的影子叠在一起，看不见。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没血——但血还在。

他想起阿毛。阿毛的眼睛。阿毛抱着他娘——不哭，只是看着他。

他想起叶之微。叶之微的眼睛。叶之微坐在悬崖边——不哭，只是看着他。

两个孩子的眼睛——一样。

他闭上眼。

“——阿毛。“他低声说。

没人回答。

悬崖下面的风，把他的话吹散了。

章节备注

• 本章悬念：沈青微明日宗门大会会说什么？宗门弟子会接受莫停渊吗？玄冥殿为何此时贴悬赏令——是否与"十日"之约有关？莫停渊能否真正面对过去？
• 伏笔标记：莫停渊讲阿毛的故事——为第62章阎罗帖终战"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了"埋线；“还——不是为过去，是为还在的人”——为第74章莫停渊告别、第82章归来埋线；阿毛与叶之微眼睛相似——叶之微与阿毛的潜在关联（待后续揭示）；沈青微"用人不查祖宗三代”——第46章公开表态的预告；悬赏令与"十日"时间点重合——为第47章地脉异动埋线；莫停渊染黑的剑穗——为第62章用道微宗"清风剑法"刺穿裴九罡气埋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