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古兽之秘

章首引子

那只古兽是后山禁地外头一棵老槐树下卧着的。叶之微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的——前天没有，昨天没有，今天卯时他来打坐，它就卧在那里了。古兽见他不跑，他见古兽也不跑。两个就这么坐着。坐到日头升到树梢，古兽打了一个呵欠。

正文

古兽不大。

比马小，比狗大。通身青灰，毛粗得像针，四只脚掌是黑的。背脊上有一道隆起的骨棱，从颈后一直到尾巴根。两眼是黄的，瞳孔竖着。

叶之微认得这种兽——古兽遗族的"山骥"。开山大典那日冲入会场的那只古兽，就是山骥。那一只比这一只大三倍，是成兽。这一只——叶之微看不出年龄，但身形小，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浑浊，像老。

山骥打完呵欠，看了叶之微一眼。

叶之微没动。

山骥也没动。

两个对视了一会儿。叶之微忽然觉得——这兽想说话。

他没多想，伸出手。

手心里浮起一点微光——是微尘道的"齐物"之光。开山大典那日他就是用这一手让古兽停下。这一次他用得更轻——不是要去让对方停下，而是想——听。

山骥看见了那点光，黄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它低下了头。

——

叶之微的意识进了山骥的脑子。

不是一下子进的。是像水渗进沙——一点一点。他先感觉到山骥的呼吸，然后是它的心跳，再然后是它身上每一寸皮毛的感觉。风从西边来，吹动它背脊上的毛。土壤是湿的，下头有虫。槐树的根在脚下，老根拱出地面，硌着山骥的左前掌。

叶之微深吸一口气。

他没说话——他不知道在这种状态下能不能说话。他只是在心里想——你想告诉我什么？

山骥没答。

但它的记忆——一段一段地——浮上来了。

——

第一段记忆。

是夜。深夜。山骥在地下睡。它睡了很久——很久很久。叶之微感觉到那"很久"——不是几年，是几百年。山骥在地下睡了六百年。它的同类在上面，它在下面。它守着一道封印。封印是什么它不知道，它只知道——守。

它守了六百年。

然后它被惊醒了。

惊醒它的不是封印松动——是一道声音。

叶之微感觉到那声音。那声音钻进了山骥的脑子，像一根针。

那是笛声。

——

第二段记忆。

山骥破土而出。它从地底爬上来，看见了一个穿白衣的人。

那个人站在它面前，手里拿着一支玉笛。玉笛是青白色的，笛身上刻着字——叶之微看不清字。但山骥看得清。山骥不识字，但它记得字的形状——

叶之微顺着山骥的记忆看那些字的形状。

他看清了。

那几个字是——“太虚正音”。

——

第三段记忆。

白衣人放下笛子，看着山骥。他没说话。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玉符，玉符上亮着光。他把玉符往山骥面前一送——

山骥发狂了。

它不是被攻击的发狂，是被玉符里那股气息——逼的。那股气息让它想起一件事——一件它这辈子都不愿意想起的事。

叶之微顺着山骥的记忆往深处看。

他看见了。

——

六百年前。微尘道的传人——一个穿青衫的老人——站在青云山脉的中心。他手里握着一样东西。那东西是一颗珠子——一颗灰扑扑的石珠。

叶之微的心跳了一下。

那是——他的石珠。

不，不是他的。是六百年前那位传人的。但跟他的——是同一颗。

老人把石珠往天上一抛。石珠化作一道光，钻进了地下。

地下传来一声低吼。

那不是山骥的吼。那是——另一个东西的吼。比山骥大得多，比山骥老得多，比山骥凶得多。

老人抬手，画了一道符。符落下去，地下的吼声停了。

老人对身边的几只古兽说——

“你们守着这道符。守六百年。六百年后，会有人来接。”

古兽们低下头。

老人转身，往远方走。他没回头。

山骥记得那个老人的气息。

那个白衣人——拿玉笛的白衣人——身上的气息，跟那个老人——一样。

但又不一样。

老人是"微尘道"。白衣人是——叶之微顺着记忆往下挖——

他挖到了。

白衣人身上的气息，是从老人那里——偷来的。

——

叶之微猛地睁开眼。

他出了一身冷汗。

山骥还卧在槐树下，黄眼睛看着他。

叶之微的手在抖。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心——手心里的"齐物"之光灭了。

“——你看见了。“他说。

山骥眨了一下眼。

叶之微深吸一口气。

“那个白衣人——“他问，“他是谁？”

山骥当然不会答。但它低下了头，用鼻子碰了碰叶之微的手心。

那一碰，叶之微又感觉到一股气息——是那白衣人的气息，残留在山骥的记忆里。

那气息——叶之微在哪儿闻到过。

他想了一会儿，想起来了。

是开山大典那日。太虚书院的代表团入山门时——他在人群里站得很远，但书院代表团走过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书卷的香，但不是新书卷，是陈年的、藏着别的东西的书卷香。

那股香——跟白衣人身上的气息——一样。

——

叶之微站起来。

腿麻了，他扶着槐树站了一会儿。

“你等我。“他对山骥说。

山骥眨了一下眼。

叶之微转身，往山上跑。

——

掌门内殿。

沈青微在案前看一卷古籍。是道微宗历代掌门传下来的《青云志》——记载了青云山脉数千年的变迁。沈青微这阵子一直在翻这卷书，翻得很慢。

叶之微推门进来，上气不接下气。

“沈——沈掌门。”

沈青微抬头。

“叶之微。“他说，“怎么了。”

叶之微撑着膝盖喘了一会儿。

“我——“他说，“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古兽。“叶之微说，“山骥。它来找我——它给我看了它的记忆。”

沈青微放下古籍。

“坐。“他说。

叶之微在案前坐下。

“慢慢说。“沈青微说，“不急。”

叶之微喘了一会儿，把方才的事一字不漏地说了。从山骥在槐树下卧着，到齐物连接，到山骥的记忆，到那个白衣人，到玉笛上的"太虚正音"四字，到六百年前微尘道传人封印地下之物的画面。

沈青微听着，没插话。

叶之微说完，沈青微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沈青微问，“那白衣人身上的气息，是太虚书院的？”

“我——“叶之微顿了一下，“我不确定。但我闻到过。开山大典那日，太虚书院代表团入山门时，我闻到过那股香。”

沈青微看着他。

“你鼻子比常人灵。“他说，“这是微尘道传人才有的——感应。”

“——”

“你闻到的，“沈青微说，“不会错。”

叶之微的呼吸顿了一下。

“沈掌门——”

“嗯。”

“那个白衣人——”

“嗯。”

“他来唤醒古兽，“叶之微说，“不是为了——惊扰。”

“——”

“他是为了——“叶之微顿了一下，“破封印。”

沈青微的眼神沉了一下。

“——你说。”

“古兽守了封印六百年。“叶之微说，“古兽一乱，封印就松。封印一松——下面那个东西——”

“会出来。“沈青微接道。

叶之微点头。

沈青微沉默了。

他站起来，走到案后。案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图——是天机阁那日送来的情报图。图上标的是纪长风与孟家商会的交易路线。沈青微这阵子一直在看这幅图。

他指着图上的一个点。

“叶之微。“他说，“你看。”

叶之微走过去，看那个点。

那是一个中转点。从纪长风出来的情报，经过这个中转点，再送到孟家商会。中转点旁边写着三个字——

“太虚书院”。

叶之微愣了一下。

“——太虚书院是中介？”

“嗯。“沈青微说，“纪长风与孟家商会的交易，不是直接的。中间有一层——太虚书院。”

“——”

“我一开始以为是太虚书院在分一杯羹。“沈青微说，“现在我——不确定了。”

他转身，看着叶之微。

“——太虚书院，“沈青微说，“恐怕不只是分一杯羹。”

“——”

“他们想要的，“沈青微说，“可能是——整锅。”

叶之微的呼吸停了一下。

“沈掌门——”

“嗯。”

“太虚书院——“叶之微说，“他们一直喊『正本清源』。”

“是。”

“——但他们想要的，“叶之微说，“不是『清源』。”

“——”

“是『灭道』。”

沈青微看着他，没立刻答。

“灭道"二字，从叶之微嘴里说出来，比从沈青微嘴里说出来——更重。叶之微是微尘道的传人。微尘道——是太虚书院要灭的"道"之一。

“——你为什么这么说？“沈青微问。

叶之微想了想。

“山骥的记忆里，“他说，“那个白衣人——他身上的气息，是从微尘道传人那里偷来的。”

“——”

“他偷了微尘道的气息，“叶之微说，“用来唤醒古兽。”

“——”

“——他知道微尘道。“叶之微说，“他知道封印，知道古兽，知道山骥。”

“——”

“他学过微尘道。“叶之微说，“但他不是传人。”

“——”

“——他恨微尘道。“叶之微说，“我感觉到——他恨。”

沈青微沉默了。

“——恨。“他重复。

“是。”

沈青微看着情报图上"太虚书院"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

午后，沈青微召见楚白衣。

内殿。

楚白衣推门进来。

“掌门。”

“白衣。“沈青微说，“坐。”

楚白衣坐下。沈青微给他倒了杯茶。

“白衣，“沈青微说，“我要你出一趟门。”

“——去哪？”

“太虚书院。”

楚白衣愣了一下。

“——太虚书院？”

“嗯。”

“——做什么？”

“查。“沈青微说，“查一桩事。”

楚白衣看着沈青微。

“掌门——“他问，“是不是出事了？”

沈青微把叶之微方才说的事——一字不漏地——告诉了楚白衣。

楚白衣听完，脸色一变。

“——太虚书院？”

“嗯。”

“——他们——”

“我不确定。“沈青微说，“所以——要你查。”

楚白衣沉默了。

太虚书院是修真界的学术正统。楚白衣年轻时在太虚书院游学过两年，跟书院里的几位先生有旧。沈青微派他去——是因为他熟。

“白衣。“沈青微说。

“在。”

“你潜入。“沈青微说，“不要走正门。”

“——”

“你查的，“沈青微说，“是太虚书院院主的私人藏书。”

“——”

“找一个东西——“沈青微顿了一下，“一封信。”

“信？”

“院主与玄冥殿的通信。“沈青微说，"——我不确定有没有。但你去找。”

楚白衣愣了一下。

“——玄冥殿？”

“嗯。”

“掌门——“楚白衣说，“太虚书院是正道。”

“正道也会写信。“沈青微说。

楚白衣没说话。

“——白衣。“沈青微说。

“在。”

“你这一去——“沈青微说，“不让任何人知道。除我、叶之微、你——三人之外，没人知道。”

“——是。”

“——包括云袖。“沈青微说。

楚白衣愣了一下。

“——云袖？”

“嗯。”

“——为何瞒着云袖？”

沈青微看着他。

“云袖这阵子——“他说，“在查她父亲。”

“——”

“我不要她分心。“沈青微说，“她父亲的事——她得自己过那一关。太虚书院的事——她不该掺和。”

楚白衣沉默了一会儿。

“——是。“他说。

“——何时走？“沈青微问。

“今夜。”

“嗯。“沈青微说，"——白衣。”

“在。”

“小心。“沈青微说，“太虚书院不是寻常地方。”

“——是。”

楚白衣起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下。

“——掌门。“他说。

“嗯。”

“——若是查到太虚书院真的——“楚白衣顿了一下，“与玄冥殿有染。”

“嗯。”

“——道微宗怎么办？”

沈青微看着他。

“——那就。“沈青微说，“再做选择。”

楚白衣点头，推门出去。

——

楚白衣出门的时候，叶之微在院子里等他。

叶之微不知道楚白衣要去哪——但他知道楚白衣要出门。楚白衣换了一身夜行衣，背上背着一把短剑。短剑不是道微宗的制式剑，是楚白衣自己打的，没刻字。

“师兄。“叶之微喊。

楚白衣停步。

“叶之微。“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你换衣。“叶之微说，"——师兄，你去做什么？”

楚白衣想了想。

“——替掌门办事。“他说。

叶之微看着他。

“——是太虚书院？”

楚白衣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叶之微没答。他低头，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小截灰色的毛。

“——山骥的毛。“叶之微说，“它走的时候留给我。”

楚白衣看着他。

“——师兄，“叶之微说，“你路过青云山脉南麓——”

“——嗯？”

“——如果有时间，“叶之微说，“绕一绕。山骥说它有同类在南麓。”

“——”

“——南麓那一只，“叶之微说，“也见过那个白衣人。”

楚白衣看着叶之微。

“——叶之微。”

“嗯。”

“——你方才——“楚白衣顿了一下，“是不是又跟山骥说话了？”

叶之微摇头。

“——没有。“他说，“它走的时候，把毛留给我。毛上有它的——记忆。”

“——”

“——微尘道，“叶之微说，“齐物——不只是跟活物齐物。也能跟——留下的东西齐物。”

楚白衣愣了一下。

“——师兄，“叶之微说，“你带上这毛。”

他把那截毛递给楚白衣。

楚白衣接过，收进怀里。

“——叶之微。“楚白衣说。

“嗯。”

“——还有别的话吗？”

叶之微想了想。

“——师兄。“他说。

“嗯。”

“——那只古兽——“叶之微顿了一下，“它说它害怕。”

楚白衣看着他。

“——怕什么？”

“——怕那个书生再来。”

楚白衣沉默了。

“——我不会让他再来。“楚白衣说。

“——”

“——师兄——“叶之微说，“你小心。”

“嗯。”

楚白衣转身，往山门走。他走到院门口，又停下，回头。

“——叶之微。“他说。

“嗯。”

“——你方才说的——『太虚书院想要的是灭道』。”

“——嗯。”

“——这话，“楚白衣说，"——别跟云袖说。”

叶之微愣了一下。

“——为什么？”

“——掌门说，“楚白衣说，"——瞒着云袖。”

“——”

“——叶之微，“楚白衣说，"——你听掌门的。”

叶之微看着他。

很久，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楚白衣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

叶之微站在院子里，看着楚白衣消失的方向。

夜里有风。风从山里吹来，吹动了院里的灯。

灯是楚白衣出门前点的。叶之微走过去，把灯拨亮了一点。

然后他在灯下站了很久。

他想起山骥临走时那个眼神——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不是兽的眼神。

那是——人的眼神。

是一个被人惊扰了六百年睡眠、又被同一类人再次惊扰的——守夜人的眼神。

“——师兄。“叶之微低声说。

没人答。

“——你小心。“他又说了一遍。

灯在风里晃了晃，没灭。

章节备注

• 本章悬念：楚白衣潜入太虚书院能否找到院主与玄冥殿的通信？太虚书院的真实目的是"灭道”——这背后是谁？山骥记忆中的白衣人究竟是不是太虚书院院主？
• 伏笔标记：六百年前微尘道传人封印地下之物——为第41章"地脉之灵"出场铺垫；玉笛刻"太虚正音”——为第39章楚白衣在太虚书院藏书院的发现埋线；山骥留在叶之微手中的毛——为第40章叶之微与蝴蝶共享视角、感知气脉的能力进化铺垫；沈青微"瞒着云袖”——为第44章纪云袖的暗队查到纪长风与玄冥殿直接联系后父女情感冲突埋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