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散修之盟
章首引子
散修联盟的人到山门口时，莫停渊正扫着前院的落叶。他认得那面旗——一面洗得发白的灰布，上头绣了个"散"字，针脚歪歪扭扭。十年前他在南疆见过这面旗。那时候举旗的人是另一个。如今换成了一双女人的手。
正文
举旗的是个中年女人。
四十来岁，皮肤糙得像砂石，眼角有刀疤，从左眉斜劈到右颧骨。一身灰褐的短褐，腰间挂两把刀——一长一短，长的在内，短的在外。修士不带剑带刀，是散修里头才有的做法。
她身后站着二十来号人，男女老少都有，衣裳五花八门，没一件是同款的。一个老头拄着拐，腿瘸；一个年轻姑娘背着一捆卷轴，卷轴上沾着泥；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牵着一条狗——狗不是灵兽，就是普通的黄狗。
道微宗的山门守卫拦在门口。
“来者何人？“守卫问。
女人把旗往地上一插。
“散修联盟。“她说，“找沈青微。”
守卫对视一眼。
“散修联盟——来找掌门何事？”
“结盟。”
守卫愣了一下。结盟不是小事，散修联盟在修真界名声不显，但人多——加起来比任何一个大宗门的人都多。他们是没宗门的修士，散在天下各处，平日里各过各的，遇上事才聚一起。
“稍候。“守卫进去通报。
——
通报的弟子跑到掌门内殿时，沈青微刚吃下半碗粥。
楚白衣站在一旁。
“散修联盟？“楚白衣皱眉，“他们怎么来了？”
沈青微放下粥碗。
“意料之中。“他说，“开山大典那日，散修联盟来了人观礼。叶之微以齐物之力退古兽——这一手让他们看见了。”
“他们想要这一手？”
“他们想要的，“沈青微说，“是一个能站的地方。”
他顿了一下。
“白衣。”
“在。”
“请人进来。”
“是。“楚白衣转身，又停住，“掌门，谁来接待？”
沈青微看了他一眼。
“莫停渊。”
楚白衣愣了一下。
“掌门——”
“嗯？”
“莫停渊……他不见人。”
“我知道。“沈青微说，“让他见。”
楚白衣没再问。他知道师父这一周变了，但他不知道变了多少。他只听令。
——
莫停渊被楚白衣从后院找出来时，正在劈柴。
柴是松木，斧是普通的斧。莫停渊劈柴的姿势很怪——一手握斧柄中段，一手握斧柄末端，每一斧都落在同一个地方。木柴劈得整整齐齐，长短粗细都一样。
楚白衣看了那些柴一会儿，没说话。
“莫先生。“他开口。
莫停渊没停斧。
“掌门请。”
莫停渊斧落，最后一根柴裂成两半。他把斧靠在木桩上，转身。
“什么事。”
“散修联盟来了。掌门让你接待。”
莫停渊愣了一下。
“我不见人。”
“掌门知道。”
“那——”
“掌门说，“楚白衣顿了一下，“让你见。”
莫停渊看着楚白衣。
楚白衣没躲。他知道莫停渊的过去——阎罗帖，灭门十七宗。散修联盟里头，八成有他当年的仇人。
“我去。“莫停渊说。
——
议事厅。
散修联盟的女人等在厅里。她身后的人都被留在外面，只她一个进了厅。她在厅中央站着，没坐。
莫停渊推门进来。
两人对视。
女人的眼神在他脸上扫了一下，停在左眉那道旧疤上。她的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间短刀的刀柄上。
“莫停渊。“她说。
莫停渊顿了一步。
“风三娘。“他说。
楚白衣在门口心里一沉。这两人认识。
“十年没见。“风三娘说，“你以为我死了？”
“我以为你嫁人了。”
风三娘笑了一下。那笑扯动了她眼角的疤。
“嫁人？“她说，“我嫁过。嫁了三年，丈夫被玄冥殿抓去当差，死在了外头。”
“……”
“我又嫁了一回。“风三娘说，“那一回嫁的是个药农。三年前瘟疫，他死了。”
“——”
“我命硬。“风三娘说，“克夫。”
她顿了一下。
“也克别的。”
莫停渊没说话。
风三娘看着他。
“莫停渊。“她说，“十年前南疆，灵田镇。”
莫停渊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还记得？“风三娘问。
莫停渊没立刻答。
“记得。“他说。
“灵田镇周家。“风三娘说，“你奉命灭门。周家上下一十三口，你杀了十二口。”
莫停渊没说话。
“漏了一口。“风三娘说，“是我。”
楚白衣在门口握紧了剑柄。他想起来——风三娘，姓风，娘家姓周。灵田镇周家，是南疆一个小修真家族，三十年前被玄冥殿灭门，说是"通敌”。江湖传言周家有一女逃脱，下落不明。
“那夜——“风三娘说，“我十六岁。我躲在柴房的水缸里。我看见你进来，看见你杀人。我看见你走到柴房门口，停了一下。”
莫停渊看着她。
“你推开柴房门。“风三娘说，“你看见水缸。你看了水缸一眼。”
“——”
“你转身走了。“风三娘说，“你跟外头的人说，柴房没人。”
莫停渊没说话。
“我活下来了。“风三娘说，“我在水缸里蹲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爬出来，从我爹我娘的尸体旁边走过，从镇上走出来，走了三天三夜，走到一个散修聚集的地方。”
她顿了一下。
“我没说出你是谁。“她说，“我跟人说，我是山里逃荒的。”
莫停渊的喉咙动了一下。
“为什么。“他问。
“为什么不说？“风三娘反问。
“嗯。”
风三娘看着他，很久。
“因为那夜，“她说，“你看见我了。”
“——”
“你看见我，“风三娘说，“你没杀。”
“——”
“那是我活了三十年，“风三娘说，“第一次有人看见我，没动手。”
莫停渊看着她。
风三娘的刀离开了刀柄。她往前走了一步。
“莫停渊。“她说，“我不是来报仇的。”
“——”
“我是来谢你。”
莫停渊愣住。
“三十年前你放了我一条命。“风三娘说，“三十年后，我来还。”
她抬手，从怀里掏出一卷布。布卷展开，是一张图——一张散修联盟的驻地图，图上有标记，标记的是道微宗周边散修的分布。
“散修联盟，“风三娘说，“在青云山脉周围有三百七十二人。都是没宗门、没地方去的散修。我们想跟道微宗结盟。”
“为什么。“莫停渊问。
“因为我们看见了。“风三娘说。
“看见什么。”
“开山大典那日，“风三娘说，“那个杂役弟子——叶之微——他对古兽用了那一手。”
“齐物。”
“对。“风三娘说，“那一手不是杀，是认。他认了古兽，古兽也认了他。”
她顿了一下。
“我们散修，“她说，“一辈子没人认。”
莫停渊没说话。
“我们想被认。“风三娘说，“道微宗——是第一个肯认我们的宗门。”
——
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莫停渊看着风三娘手里的图，又看了风三娘一眼。
“风三娘。“他开口。
“嗯。”
“你不该来。”
风三娘愣了一下。
“为什么？“她问。
“你认识我。“莫停渊说，“你认识我，就知道我是什么人。”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
“你是阎罗帖。“风三娘说，“你灭过十七宗，杀过三百多人。”
莫停渊的眉头跳了一下。
“——但你放了我。“风三娘说，“你放了那一回，就能放第二回。”
“——”
“你后来从玄冥殿跑了。“风三娘说，“你跑了十五年，玄冥殿追你十五年。你跑，是因为你不想再杀。”
“——”
“不想再杀的人，“风三娘说，“我信。”
莫停渊看着她。
很久，他低下了头。
“风三娘。“他说，“我接待不了你。”
“——”
“我不是道微宗的人。“莫停渊说，“我只是——借住。”
“——”
“你结盟，“他说，“找沈掌门。我——不够格。”
风三娘看着他，没立刻答。
“莫停渊。“她说，“你知道我来道微宗之前，散修联盟里头怎么议论吗？”
“——”
“他们说，“风三娘说，“道微宗收留了一个魔头。”
莫停渊没动。
“他们说，“风三娘说，“道微宗掌门糊涂了。”
“——”
“但我来了，“风三娘说，“我看见的第一件事——是你在扫落叶。”
“——”
“魔头不扫落叶。“风三娘说，“魔头杀完人就走。”
她顿了一下。
“扫落叶的人，“她说，“是想留下来的人。”
莫停渊看着她。
——
沈青微进来的时候，风三娘正把图收回怀里。
沈青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了风三娘最后那句话。他没出声，转身进了厅。
“沈青微。“他朝风三娘拱手。
风三娘愣了一下，回礼。
“风三娘。“她说，“散修联盟盟主。”
“风盟主。“沈青微笑了一下，“坐。”
两人坐下。楚白衣奉茶。莫停渊站在墙边，没坐。
“风盟主此来，“沈青微说，“是为结盟。”
“是。”
“结盟一事，“沈青微说，“我不便立刻答。”
风三娘愣了一下。
“为何？”
“散修联盟三百七十二人，“沈青微说，“各有各的过去。有的从宗门里出来，有的是逃犯，有的——是当年被我道微宗赶出去的弟子的后人。”
风三娘没说话。
“我一答应，“沈青微说，“就是把这三百七十二人扛在肩上。道微宗如今——一千八百人——刚够扛自己。”
风三娘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
“但，“沈青微说，“我有个条件。”
风三娘看着他。
“你说。”
“散修联盟，“沈青微说，“我不结。”
风三娘脸色一变。
“——但我介绍一个人，“沈青微说，“给你们。”
风三娘愣住。
沈青微转头，看向墙边的莫停渊。
“莫先生。“他说。
莫停渊抬头。
“过来。”
莫停渊没动。
“过来。“沈青微又说。
莫停渊走过来，停在沈青微案侧。
沈青微看着他。
“莫先生，“沈青微说，“风盟主来结盟，我不便结。但你——可以。”
“——”
“你不是道微宗的人。“沈青微说，“你是散修。”
莫停渊愣住。
“风盟主是散修。“沈青微说，“散修跟散修，不是结盟——是同行。”
“——”
“你愿意跟散修联盟同行一段，“沈青微说，“就同。不愿意——我不勉强。”
莫停渊看着沈青微。
沈青微看着他。
“你不是道微宗的剑。“沈青微说，“你是你自己的剑。使不使——你决定。”
——
厅里安静了。
风三娘看着莫停渊。莫停渊看着沈青微。沈青微看着案上的茶。
很久。
莫停渊开口。
“沈掌门。“他说。
“嗯。”
“我——”
他顿了一下。
“我没带过人。”
“——”
“玄冥殿里，“莫停渊说，“我带过。带去杀人。”
“——”
“我没带过——人。”
沈青微看着他。
“那便试试。“他说。
莫停渊看着风三娘。风三娘看着他。
“风盟主。“莫停渊说。
“嗯。”
“我有个条件。”
风三娘挑眉。
“你说。”
“散修联盟里头，“莫停渊说，“有要杀我的，让他来。”
风三娘愣了一下。
“——”
“我不躲。“莫停渊说，“他要杀，我让他杀。但他杀之前，“他顿了一下，“我问他一句——我放过的人里，有没有他认识的。”
风三娘看着他，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扯动了刀疤。
“莫先生。“她说，“成交。”
——
风三娘走的时候，天黑了。
她带着她的人离开山门，去山下扎营。临走前她回头看了莫停渊一眼。
“莫先生。“她喊。
“嗯。”
“明日卯时，“她说，“我派人接你下山。”
“——不必。“莫停渊说，“我自己走。”
“好。”
风三娘转身，走远了。
莫停渊站在山门口，看着那面"散"字旗消失在夜色里。
沈青微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
“莫先生。“沈青微说。
“——嗯。”
“方才你说，“沈青微说，“你没带过人。”
“嗯。”
“——你带过。”
莫停渊转头。
沈青微看着他。
“你带过一个孩子。“沈青微说，“那孩子叫风三娘。”
莫停渊愣住。
“——”
“你那一夜放她走，“沈青微说，“她活到了今日。”
“——”
“你带过一个人，“沈青微说，“她活了三十年。”
莫停渊看着沈青微。
“沈掌门——”
“够。“沈青微说，“你够格。”
他转身往内殿走。走了几步，他停下。
“莫先生。“他说。
“嗯。”
“散修联盟三百七十二人——“沈青微说，“你带他们一阵子。带不动了，告诉我。”
“——”
“我接。”
莫停渊看着沈青微的背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嗯。”
——
当夜，三更。
山门外。
一个黑衣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散修联盟的营地外。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在营地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挂在营地前那棵松树的枝上。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枚棋子——黑子。
挂完信，黑衣人转身就走。他走了三步，停下。
风三娘站在他身后。
风三娘手里握着短刀。
“阁下。“她说，“夜闯散修营，规矩何在？”
黑衣人没回头。
“风盟主。“他说，“贫道失礼。”
“——”
“但贫道不是来闹事的。”
“——”
“那封信，“黑衣人说，“是给莫停渊的。”
风三娘的眼神一沉。
“谁让你送的？”
黑衣人没答。
“——风盟主，“他说，“贫道奉劝一句。”
“——”
“莫停渊的过去，“黑衣人说，“还没完。”
风三娘握紧了短刀。
“——你想动手？”
黑衣人笑了一下。那笑很轻，但在夜里听得很清。
“风盟主。“他说，“贫道不动手。贫道——只是送信。”
他顿了一下。
“信送到，“他说，“贫道就走。”
风三娘看着他。她知道自己的修为——筑基中期。她知道对方的修为——她看不出来。看不出来就是比她高。
她把短刀收回。
“滚。“她说。
黑衣人拱手，转身，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夜色里。
风三娘走到松树前，取下那封信。
她没拆。
她捏着信，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着信，往山上走。
——
山门内殿。沈青微还没睡。
风三娘被楚白衣带进来时，手里还捏着那封信。
“沈掌门。“风三娘把信呈上，“散修营地外有人送的。说——给莫停渊。”
沈青微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棋子。
他的眉头一皱。
“——棋主。“他说。
风三娘愣了一下。
“棋主？”
沈青微没立刻答。他捏着信，没拆。
“风盟主。“他说，“信你先放我这。”
“——”
“莫停渊那边——“沈青微说，“我来处理。”
风三娘看着他。
“沈掌门。“她说，“那送信的人说——莫停渊的过去，还没完。”
“我知道。”
“——”
“风盟主，“沈青微说，“莫停渊的过去，从来就没完。”
他把信搁在案上，没拆。
“但他的过去，“沈青微说，“挡不住他的未来。”
风三娘看着他，没动。
“——沈掌门。“她说，“我信你。”
她拱手，转身，下山。
——
风三娘走后，沈青微独自在案前坐了很久。
他没拆那封信。
他知道里头写什么——玄冥殿、棋主、阎罗帖。要么是威胁，要么是诱降，要么是揭短。哪一种，他都不想今夜看。
他抬头，看窗外。
窗外是夜。夜里有月。月下是山。山上是一千八百盏灯。
他想起观图那夜师父说的话。
——你怕的不是宗门没了。你怕的是——你自己没了。
他想起玄真子说的话。
——道微宗的道，不在你脑子里。在那些点灯的人身上。
他想起莫停渊今晚那一个"嗯”。
他笑了一下。
“白衣。“他喊。
楚白衣推门进来。
“掌门。”
“明日，“沈青微说，“让莫停渊自己看那封信。”
楚白衣愣了一下。
“掌门——不拆？”
“不拆。“沈青微说，“他的信，他自己拆。”
“——是。”
楚白衣退下了。
沈青微独自坐在案前。他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信封上的棋子，黑子，画得很好。
像一枚真的棋子。
落在他的案上。
章节备注
- 本章悬念：黑衣送信人所送的信中究竟写了什么？棋主为何此时找上莫停渊？莫停渊将如何选择？
- 伏笔标记：风三娘"灵田镇周家”——莫停渊当年灭门却放了一个十六岁女孩，呼应人物档案中"十五年前奉命灭一个小宗门，却在最后关头看到一个孩子抱着母亲的尸体无声哭泣"的设定，但更具象化；散修联盟三百七十二人——为后续第53章散修联盟正式结盟、第75章散修城建立铺垫；棋主信使未拆的信——为第45章玄冥殿发布悬赏令埋下引子；沈青微"他的过去挡不住他的未来”——为第46章沈青微当众力保莫停渊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