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故人来
章首引子
沈青微三百年没抖过。分裂那夜没抖，玄真子化道那夜没抖，写遗书那夜没抖。但听见那声笑的瞬间，他握枯竹杖的手抖了。抖得很轻，但抖了。楚白衣站在他左边，能听见那杖头的铃铛——响得不稳。
正文
那笑声落下去，山门外就静了。
演武场里所有人都看着山门。没人说话——没人敢说话。古兽遗族的族长蹲在角落，金瞳孔里的光忽然凝住。纪长风坐在新道宗那边，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孟夫人放下手中的扇子。
楚白衣往前迈了半步，挡在沈青微身前。纪云袖的手按在剑柄上。
“掌门——“楚白衣低声说，“我先去看。”
“不必。“沈青微说。
他扶着枯竹杖，往前走。
楚白衣和纪云袖跟上去。叶之微站在演武场最后，听见动静，往前挤了两步——但他被人群挡住，看不见。
沈青微走到演武场出口，停下。
山门开了。
不是被人推开的——是自己开的。山门的两扇木门，慢慢往两边退，发出"咯吱"的声音。门一开，山门外的雪地就露出来。
雪地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瘦长，穿一件旧书生袍——袍子原本是青色的，但褪得发白，下摆沾着泥。他没戴冠，头发松松束着，几缕垂在肩上。他手里没拿东西。
他站在雪地里，看着沈青微。
沈青微看着他。
演武场里的人也看着——但他们看不清。山门外有雾，雾把那人罩着，只看得见一个轮廓。
楚白衣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是——“他说。
“白鹿先生。“沈青微说。
楚白衣愣住。纪云袖也愣住。
白鹿先生——化道了的白鹿先生——禁地里塌陷的洞天把他埋了的白鹿先生。
“……掌门——“楚白衣说，“您没看错？”
“没看错。“沈青微说。
他扶着枯��杖，慢慢往山门走。走到山门口，他停下——离白鹿先生十步。
白鹿先生没动。他站在雪地里，雾罩着他，但他没动。
沈青微看着他。
“……先生。“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期的轻。
白鹿先生没回话。
“先生。“沈青微又叫了一遍。
白鹿先生抬手——他的手瘦得只剩骨头，袖口滑下来，露出一段青筋暴起的手腕。他抬手，把罩着自己的雾——拨开了。
雾散。
沈青微的枯竹杖在地上重重一点。
楚白衣和纪云袖同时倒抽一口气。
——
白鹿先生的脸——
还是那张脸。中年书生的脸，眉目清瘦，下颌有一缕短须。但——
他的左眼。
左眼不再是眼睛了。眼眶里——是一团白。纯白。没有瞳孔，没有虹膜，没有眼白——全是一片白。那白不是瞎，瞎子的眼睛是浑浊的。那白是——亮。亮的白。像一团凝住的月光。
他的右眼还是原来的眼睛——黑瞳孔，亮眼神。
一只黑，一只白。
白鹿先生看着沈青微——他的右眼看着他，他的左眼也看着他。但两只眼看的方式不一样。右眼是熟悉的——和三百年前一样温和，一样看一半。左眼是陌生的——那白色的眼里映着沈青微，但映得不像镜子，像水。水里的沈青微在动。
沈青微握紧枯竹杖。
“先生——“他说，“您——”
白鹿先生笑了一下。那笑还是他平时的笑——温温的，说一半。
“青微。“他说。
声音变了。
不是变成别人的声音，是——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那东西三百年前没有。是回音。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传回去。
“先生——“沈青微说，“您——您怎么——”
“我回来了。“白鹿先生说。
“您——”
“不急。“白鹿先生说，“先让我进去。”
沈青微愣了一下。
“……先生请。”
白鹿先生往前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他走过沈青微身边，沈青微闻到一股气息——不是三百年前的气息。三百年前白鹿先生身上有一种淡墨香。如今那墨香还在，但里面掺了另一种东西——
是雪。很老的雪。
沈青微的鼻子酸了一下。
——
演武场。
白鹿先生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静了。
古兽遗族的族长——那个披兽皮的金眼人——从角落里站起来。他蹲着的姿势本来像兽，但白鹿先生一进来，他站直了。他的金瞳孔里映着白鹿先生的左眼——那团白。
“……先知。“族长开口。
白鹿先生看了他一眼——是右眼看的。左眼没看他。
“你来了。“白鹿先生说。
“先知——“族长说，“您——您还活着？”
“嗯。“白鹿先生说，“勉强。”
纪长风坐在新道宗那边，看着白鹿先生，脸色发白。他认得白鹿先生——三百年前白鹿先生见过他。如今白鹿先生回来了，左眼变了——但纪长风认得那张脸。
孟夫人也看着。她不认得白鹿先生，但她能感觉到——这人不简单。她往周管事身边靠了靠。
白鹿先生走到演武场中央，停下。他没看任何人，只看沈青微。
沈青微扶着枯竹杖，跟在他身后。
“先生——“沈青微说，“您——”
“换个地方说。“白鹿先生说。
“现在？“沈青微说，“大典——”
“大典不急。“白鹿先生说，“我急。”
沈青微看着他。
“……好。“他说。
他转身，对演武场里的人开口。
“诸位。“他说，“故人归来——容我先行失陪。大典——半个时辰后开始。”
演武场里一片议论。但沈青微没解释，转身陪白鹿先生往掌门大殿走。
楚白衣和纪云袖跟在后面。
——
掌门大殿。
白鹿先生走进来，没坐下。他站在殿中央，看着那根撑住屋顶的旧柱子——柱子上有一道旧痕，是三十年前玄真子一掌拍出来的。
“……玄真子呢？“白鹿先生问。
“云游了。“沈青微说。
“嗯。“白鹿先生说，“他早该走。”
他转身，看着沈青微。两只眼——一只黑，一只白——一起看着他。
“青微，“他说，“你老了。”
“是。“沈青微说。
“……三百年前我走的时候，“白鹿先生说，“你没白头发。”
“是。”
“现在——“白鹿先生抬手，想摸沈青微的鬓角。他的手停在半空，没碰。
“……是为我白的？“他问。
“不全是。“沈青微说。
“那是为了什么？”
“为宗门。“沈青微说，“为叶之微。为——”
他顿了一下。
“为您。”
白鹿先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我让你白了几根？“他问。
“……几根。“沈青微说。
白鹿先生没追问。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
“青微，“他说，“我有事告诉你。”
“先生讲。”
“但我先——“白鹿先生顿了一下，“先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白鹿先生抬头，看着他，“你这三百年，过得怎么样？”
沈青微愣了一下。
“……先生——“他说，“您——您怎么——”
“我只想知道。“白鹿先生说，“你这三百年——过得好不好。”
沈青微没立刻回答。他扶着枯竹杖，站了一会儿。
“……不好。“他说。
白鹿先生点头。
“我猜也是。“他说，“你三百年前就不想当��门。三百年后——更不想。”
“是。”
“那你为什么还当？”
“……没有人当。“沈青微说。
白鹿先生看着他。右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左眼——左眼里那团白，在动。
“……青微，“他说，“你三百年前骗过我一次。”
“先生——”
“你说你过得好。“白鹿先生说，“你骗我。”
沈青微没说话。
“我走的时候问你，“白鹿先生说，"‘青微，你能撑住吗？‘你说’能’。你骗我。”
“……先生——”
“你撑不住。“白鹿先生说，“你三百年都撑不住。”
沈青微低头。
“……是。“他说。
白鹿先生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有回音——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
“那现在——“他说，“我回来——你能撑住了吗？”
沈青微抬头。
“……先生。“他说，“我撑不住了。”
白鹿先生看着他。
“但你还在撑。“白鹿先生说。
“是。”
“为什么？”
“因为——“沈青微顿了一下，“因为有人得撑。”
白鹿先生没说话。他转身，走到殿角——那里有一面旧镜子，是沈青微师父留下来的。镜子铜的，发暗。白鹿先生对着镜子，看自己——看自己的左眼。
“青微。“他说，“我告诉你我经历了什么。”
“先生讲。”
“洞天塌了。“白鹿先生说，“那日我送叶之微出去，自己没出去。洞天塌的时候，我以为我死了。”
“……先生——”
“我没死。“白鹿先生说，“我掉进了——那边。”
“那边？”
“我不知道叫什么。“白鹿先生说，“那边——不是这里。不是阳间，不是阴间。是——另一个地方。”
沈青微皱眉。
“另一个地方——”
“那边没有天。“白鹿先生说，“也没有地。只有——一片白。我掉进去，在那片白里走。走了——”
他顿了一下。
“走了多久？“沈青微问。
“我不知道。“白鹿先生说，“我走累了，就睡。睡醒了，再走。我没老——那边人不老。但我的眼睛——”
他抬手，指自己的左眼。
“我的左眼在那边变了。“他说，“在那边，我看见的东西——多了。”
“看见什么？”
“看见——“白鹿先生顿了一下，“看见你。”
沈青微愣了一下。
“看见我？”
“嗯。“白鹿先生说，“看见你三百年。看见你白头发。看见你——撑不住。”
沈青微没说话。
“我看见了——“白鹿先生说，“但我回不来。”
“为什么回不来？”
“那边没有路。“白鹿先生说，“我走了一百年，没找到路。”
沈青微的呼吸停了一下。
“……一百年？”
“嗯。“白鹿先生说，“那边的时间不一样。我走了一百年——这边才过了一个月。”
“一个月——“沈青微说，“先生——您——”
“我又走了八十年。“白鹿先生说，“才找到路。”
沈青微的指节发白。
“先生——“他说，“您在那边——一百八十年？”
“嗯。“白鹿先生说。
“一个人？”
“一个人。”
沈青微没说话。他看着白鹿先生——这书生瘦得只剩骨头，旧袍子褪色，下摆沾泥。他一百八十年一个人在那片白里走——
“先生——“沈青微的嗓子哑了。
“不碍事的。“白鹿先生说——这是叶之微的口头禅，但从他嘴里说出来，是另一种味道。
“先生——”
“我回来——“白鹿先生说，“不是为了讲这个。”
“那——”
“我回来——“白鹿先生说，“是因为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白鹿先生看着他。两只眼——一只黑，一只白。
“看见——“白鹿先生说，“你今日要死。”
沈青微的枯竹杖在地上重重一点。
楚白衣和纪云袖同时倒抽一口气。
“先生——“沈青微说，“您——”
“我看见你今日要死。“白鹿先生说，“在那边——我看见的。”
“……什么时候看见的？”
“一百八十年前。“白鹿先生说。
“那——“沈青微说，“您回来——是为了救我？”
白鹿先生没回答。
“先生——”
“我回来——“白鹿先生说，“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白鹿先生抬手——他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指着沈青微的胸口。
“你今日——“他说，“不必死。”
沈青微愣了一下。
“——不必死？”
“嗯。“白鹿先生说，“你今日——可以让别人死。”
沈青微的眉头皱起来。
“先生——”
“那边的白——“白鹿先生说，“让我看见很多。其中一件是——你今日若死，是白死。”
“白死？”
“嗯。“白鹿先生说，“你死了，道微宗也活不了。”
“那——”
“你今日——“白鹿先生说，“可以让该死的人死。”
沈青微没说话。他扶着枯竹杖，站了很久。
“……先生，“他说，“您说的’该死的人’——是谁？”
白鹿先生没回答。
“先生——”
“我不告诉你。“白鹿先生说，“我说一半。”
沈青微皱眉。
“先生——“他说，“您三百年前就说一半。如今——还是说一半。”
“嗯。“白鹿先生说，“另一半——你自己看。”
“怎么看？”
白鹿先生抬手，指自己的左眼。
“用这个。“他说。
沈青微愣了一下。
“……先生的左眼？”
“嗯。“白鹿先生说，“我借你。”
“借——”
“借你看一眼。“白鹿先生说，“看完了——还我。”
沈青微看着他。他知道白鹿先生不是开玩笑。他也知道——借这一眼，代价不小。
“先生——“他说，“借一眼——什么代价？”
“不告诉你。“白鹿先生说，“但你今日要借。”
沈青微低头。
“……先生，“他说，“您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白鹿先生看着他。
“我回来——“白鹿先生说，“是为了你。”
沈青微的鼻子酸了。
“先生——”
“不急。“白鹿先生说，“借不借——你自己定。我先出去。”
他转身，往殿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
“青微。”
“嗯。”
“我一百八十年——“白鹿先生说，“在那片白里走。我累了。”
“……先生——”
“但我不后悔。“白鹿先生说，“因为我看见了——你。”
他推门出去。殿门合上。
沈青微站在殿中央，握着枯竹杖。楚白衣和纪云袖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很久，沈青微开口。
“白衣。”
“在。”
“叫叶之微来。”
“是。”
楚白衣出去。纪云袖没动。
“掌门——“她说，“白鹿先生说的——”
“我知道。“沈青微说。
“您——您要借？”
沈青微没回答。
“掌门——“纪云袖说，“白鹿先生说的’该死的人'——您知道是谁吗？”
沈青微抬头，看着她。
“……云袖，“他说，“我不告诉你。”
纪云袖愣了一下。
“……是。“她说。
——
叶之微到的时候，沈青微还站在殿中央。
“掌门——“叶之微看见他的脸色，“您——”
“之微。“沈青微说，“白鹿先生回来了。”
“我——我看见了。“叶之微说，“在演武场。我看见——他的左眼。”
“嗯。“沈青微说，“你看见——他的左眼里有什么？”
叶之微愣了一下。
“……我看见——“他说，“我看见——先祖。”
沈青微的眉头动了一下。
“先祖？”
“嗯。“叶之微说，“他的左眼里——有先祖。先祖在睡。”
沈青微没说话。
“掌门——“叶之微说，“白鹿先生——他是——”
“我不知道。“沈青微说，“但他回来了。”
“他——”
“他让我借他的左眼。“沈青微说。
叶之微愣了一下。
“借——”
“嗯。“沈青微说，“借一眼。看一件事。”
“看什么？”
“看——“沈青微顿了一下，“看该死的人是谁。”
叶之微的呼吸停了一下。
“……掌门，“他说，“白鹿先生——他——”
“我不知道。“沈青微说，“但我得借。”
“为什么？”
“因为——“沈青微说，“我赌不赢你父亲。我赌不赢玄冥殿。我赌不赢——今日。”
叶之微低头。
“……掌门，“他说，“那我——我能帮什么？”
沈青微看着他。
“之微，“他说，“你今日——站在最后。”
“是。”
“但——“沈青微顿了一下，“若我——若我倒下，你出来。”
叶之微的鼻子酸了。
“掌门——”
“不急。“沈青微说，“我倒不下。”
“但——”
“我倒不下。“沈青微又说一遍，“但有万一。”
叶之微点头。
“……是。“他说。
“还有——“沈青微说，“你今日若出来——带鬼修们。”
叶之微愣了一下。
“鬼修——”
“嗯。“沈青微说，“你那日说——想让他们看一眼太阳。”
“是。”
“今日——“沈青微说，“是太阳出来的日子。”
叶之微的泪下来了。
“……掌门。“他说。
“嗯。”
“我——我去请。”
“嗯。“沈青微说，“去。”
叶之微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跑。跑到门口，沈青微喊住他。
“之微。”
“嗯？”
“白鹿先生——“沈青微说，“他方才看了你一眼。”
叶之微愣了一下。
“……他看我？”
“嗯。“沈青微说，“他用右眼看的。”
“……他看见什么？”
沈青微看着他。
“他看见——“沈青微说，“他看见你认得自己了。”
叶之微的鼻子又酸了。
“……掌门——”
“去。“沈青微说，“请鬼修。”
叶之微点头，跑了出去。
——
殿里只剩沈青微和纪云袖。
纪云袖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沈青微的背影——这青衫的人，三百岁了，鬓角白了，握枯竹杖的手在抖。
“掌门——“她说。
“嗯。”
“我父亲——“她说，“他今日——会动手吗？”
“会。“沈青微说。
“那——”
“云袖。“沈青微说，“我借白鹿先生的左眼——也许能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你父亲今日要做什么。”
纪云袖的指节发白。
“……掌门，“她说，“您看见了——您会杀他吗？”
沈青微没回答。
“掌门——”
“云袖，“沈青微说，“你方才问过我一件事——你父亲若认错，你怎么办。”
“是。”
“你想清楚了吗？”
纪云袖低头。
“……我想清楚了。“她说。
“怎么办？”
“我不跟他走。“纪云袖说，“但他若认错——我不杀他。”
沈青微转身，看着她。
“……云袖，“他说，“你比我仁慈。”
“……掌门——”
“你父亲——“沈青微说，“他不一定会认错。”
“那——”
“他也许——“沈青微说，“会做更狠的事。”
纪云袖没说话。
“云袖，“沈青微说，“今日的事——你看着。但你不出手。”
“……是。”
“不管发生什么——“沈青微说，“你不出手。”
纪云袖抬头。
“掌门——“她说，“若您——”
“若我倒下，“沈青微说，“白衣接。白衣若倒下——你接。”
“……是。”
“但你今日——“沈青微说，“不出手。”
“……是。“纪云袖说。
沈青微点头。
“走吧。“他说，“大典要开始了。”
——
两人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沈青微停下。
殿外——
雪停了。太阳从云缝里出来，照在七十二峰上。雪被太阳照得发亮，亮得刺眼。
沈青微抬头，看太阳。
“……先生，“他低声说，“今日——是太阳出来的日子。”
他扶着枯竹杖，往演武场走。纪云袖跟在后面。
演武场里，所有人都在等。
白鹿先生站在演武场一角，没坐。他的右眼看着沈青微，左眼——左眼里的那团白，在动。
纪长风坐在新道宗那边，看着沈青微走过来。他的脸色很平静——是那种"留三分"的平静。
楚白衣站在台前。叶之微站在最后。
古兽遗族的族长蹲在角落，金瞳孔凝住。
孟夫人放下扇子。
天机阁的人捧着账本。
散修联盟的人面面相觑。
青云剑派的人正襟危坐。
所有人都看着沈青微。
沈青微走到台前，停下。他没上台——他还是站在台下，扶着枯竹杖。
“诸位。“他开口，“方才失礼了。”
没人说话。
“故人归来——“沈青微说，“道微宗——”
他顿了一下。
“道微宗——又多一人。”
演武场里议论声起。所有人都看着白鹿先生——这左眼变白的人，是谁？
白鹿先生没看他们。他只看沈青微。
沈青微抬头，看着众人。
“开山大典——“他说，“现在开始。”
他扶着枯竹杖，慢慢一揖。
就在他揖下的瞬间——
山门外，又一声响。
不是笑声。
是——剑声。
纪云袖的手按在剑柄上。楚白衣往前迈了一步。
山门外，有人来了。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三个穿黑衣的人。中间那个手里捧着一个盒子——黑漆木的盒子。
裴九。
叶之微从人群最后看过去，看见裴九的脸——笑面虎的脸，但笑得发青。他的左手少了一根手指。
裴九走到山门口，停下。他看着演武场里的人，笑了一下。
“道微宗——“他说，“裴九不请自来。”
演武场里一片骚动。
沈青微没动。他扶着枯竹杖，看着裴九。
裴九看着他。
“沈掌门——“裴九说，“我带了贺礼。”
他举起手里的盒子。
“……贺礼。“沈青微说。
“嗯。“裴九说，“棋主让我送的。”
他笑。
“棋主说——‘道微宗开山大典，玄冥殿不能空手。'”
他把盒子放在地上。
“沈掌门——“他说，“请收。”
沈青微没动。
白鹿先生——一直站在演武场一角的白鹿先生——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但有回音。
裴九转头，看见白鹿先生。他的脸色变了。
“……白鹿——“他说，“你——你没死？”
白鹿先生看着他。右眼看他，左眼——左眼里的那团白，在动。
“裴九。“白鹿先生说，“你认得我？”
“我——我当然认得——”
“那你——“白鹿先生说，“该知道——”
他抬手，指自己的左眼。
“我看见你了。”
裴九的脸色更白。他的笑还在，但僵了。
白鹿先生转头，看沈青微。
“青微。“他说，“借我一眼——”
他顿了一下。
“现在。”
章节备注
- 本章悬念：白鹿先生借左眼给沈青微——会看见什么？“该死的人"是谁？裴九带来的"贺礼"盒子里是什么？棋主的真实意图？白鹿先生一百八十年的"那边"究竟是什么地方？
- 伏笔标记：白鹿先生左眼变白——能看到"未来"和"该死之人”；白鹿先生"那边一百年”——时间流速不同，呼应全书庄子"逍遥游"哲学；白鹿先生"今日你不必死，可以让该死的人死”——为第68章以身为印和道非子终局埋线；裴九"贺礼”——黑漆木盒子，呼应第29章断指；纪长风"留三分"的平静——大典上他必将发难；叶之微"带鬼修出来”——为第32章古兽发难时叶之微展示齐物之力埋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