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三十日
章首引子
三十日不长，也不短。够一粒种子发芽，够一场雪化完，够一个女人从想杀人到想活人。纪云袖后来回忆那三十日，说：“我每天数一遍手指头。数到第二十日，我发现自己没有数清过——因为我每数一遍，就少一根。”
正文
第一日，沈青微发出三十七封请柬。
请柬是楚白衣拟的，纪云袖抄的。纪云袖的字不如楚白衣的端正，但比楚白衣的快。三十七封，她抄了一夜。
请柬的封皮上没写收信人。楚白衣说：“掌门说——一律相同。一样的话，一样的纸，一样的字。”
“给孟夫人的也一样？“纪云袖问。
“一样。”
“给纪长风的也一样？”
“一样。”
“给玄冥殿的——“纪云袖顿了一下，“也送？”
“送。“楚白衣说，“掌门说——‘请得动的，都请。请不动的，也送。'”
纪云袖没再问。她抄完最后一封，把笔搁下。
“师兄，“她说，“这请柬——孟夫人会收，纪长风会收，玄冥殿——”
“玄冥殿会退回来。“楚白衣说。
“那送它做什么？”
“送——是为了让人知道我们送了。“楚白衣说，“退——是为了让人知道他们退了。”
纪云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掌门这招，“她说，“比剑还狠。”
——
第三日，第一封回函到。
是青云剑派的。信很短，五个字——“必到，谢道微宗。”
楚白衣把信拿给沈青微看。沈青微看完，没说话，把信放在桌角。
“青云剑派跟我们表面友好，“楚白衣说，“他们来——是看笑话还是看虚实？”
“都看。“沈青微说，“让他们看。”
“看虚实——他们会不会动手？”
“不会。“沈青微说，“他们要看的是玄冥殿动不动手。玄冥殿不动，他们也不敢。”
楚白衣点头。
第五日，第二封回函到。太虚书院。八个字——“道统之争，不共戴天。”
楚白衣看完，眉头皱起来。
“太虚书院——“他说，“这是不来了。”
“是不来。“沈青微说，“但他们写了回函——说明他们想知道我们请了谁。”
“怎么看出来？”
“不共戴天——是拒绝的话。“沈青微说，“但他们写’道统之争’——是告诉我们，他们还在算。算的人，想知道对手的底。”
楚白衣点头。
第七日，散修联盟的回函到。一封长信，写得很客气，说要"商量商量”。
第十日，天机阁的回函到。只有两个字——“记账。”
楚白衣看到这两个字，愣了一下。
“……记账？”
“天机阁的话——‘记账’。“沈青微说，“意思是——他们会来，但要收钱。”
“收谁的？”
“不知道。“沈青微说，“但他们来——就是好事。”
第十二日，孟家商会的回函到。是孟夫人亲笔，字很秀气。信里说——“孟家不参与道统之争，但愿以商会身份观礼。”
楚白衣看完，递给沈青微。
“孟夫人——“他说，“她来干什么？”
“看纪长风。“沈青微说。
“看纪长风？”
“孟家商会跟纪长风有约。“沈青微说，“纪长风答应给孟家灵脉开采权。如今道微宗办大典——孟夫人要看纪长风怎么办。”
“纪长风会来？”
“会。“沈青微说，“他必须来。”
“为什么？”
“他不来——就是公开背约。“沈青微说，“孟夫人会不高兴。”
楚白衣点头。
第十五日，新道宗的回函到。是纪长风亲笔。信很短——“新道宗必到。”
楚白衣看完，没说话。沈青微也没说话。
纪云袖在偏殿听见，没说话。她坐在床沿，握着剑，握了一夜。
——
第十八日，玄冥殿的"回函"到。
不是信。是一只盒子。
盒子是用黑漆木做的，方方正正，封得严实。盒子送到山门口的时候，是夜里——子时。守夜的弟子看见盒子，没敢动，立刻报了楚白衣。
楚白衣到山门口，看见盒子放在雪地里。盒子周围没有脚印——送盒子的人没留下痕迹。
楚白衣没碰盒子。他蹲下，看了一会儿，回头对守夜弟子说：“叫掌门。”
沈青微到的时候，手里拿着枯竹杖。他看了一眼盒子，没说话。
“掌门——“楚白衣说，“是玄冥殿的。”
“我知道。“沈青微说。
“您怎么——”
“黑漆木。“沈青微说，“玄冥殿暗部的标志。”
楚白衣皱眉。
“开过吗？“沈青微问。
“没敢。”
沈青微蹲下，伸手——他的手停在盒子上方三寸处，没碰。
“……不是机关。“他说，“是别的东西。”
他把手按上去。盒子的盖——开了。不是被打开的，是自己开的。
盒子里——
是一根手指。
一根人的手指。指尖发青，指甲里有泥。
楚白衣的脸色变了。
“这是——”
“裴九的。“沈青微说。
楚白衣愣了一下。
“裴九的——“他说，“裴九的指——”
“是裴九的左手小指。“沈青微说，“他左手小指有一道旧伤——三十年前被我师父废过。”
楚白衣没说话。
“玄冥殿送这东西来——“沈青微说，“是告诉我两件事。”
“哪两件？”
“一，裴九在他们手里。“沈青微说，“二——他们要让裴九来。”
“来——做什么？”
“杀人。“沈青微说，“开山大典那天，裴九会来。”
楚白衣的脸色更白了。
“掌门——“他说，“那还办不办？”
“办。“沈青微说。
“——”
“裴九来，是他的事。“沈青微说，“我们办，是我们的事。”
“但他来——是要杀叶之微。”
“我知道。“沈青微说。
“那——”
“不急。“沈青微说，“他来——我等他。”
楚白衣没再说话。
沈青微把盒子合上，抱在手里。
“这盒子——“他说，“不给叶之微看。”
“是。”
“也不给云袖。”
“……是。”
“给莫停渊看。“沈青微说，“他认得裴九。让他知道——他那一刀没收完，裴九还是要来。”
楚白衣点头。
沈青微抱着盒子，往后山走。走到一半，他停下，回头看楚白衣。
“白衣。”
“在。”
“……裴九的手指，“沈青微说，“是棋主砍的。”
“棋主？”
“嗯。“沈青微说，“棋主砍裴九的手指——是告诉我，他不要裴九了。”
“不要——”
“不要的人，是弃子。“沈青微说，“弃子——棋主会让他自己死。”
楚白衣愣了一下。
“那裴九——”
“裴九来，“沈青微说，“不是为了杀叶之微。是为了——”
他顿了一下。
“是为了让棋主看见他死。”
楚白衣没说话。
“棋主不要他了。“沈青微说，“但他还想着棋主。他来——是想死在棋主看得见的地方。”
沈青微转身，继续往后山走。
——
第二十日。
纪云袖在偏殿擦剑。柳如烟推门进来。
“云袖——“柳如烟手里捧着一团药泥，“我给你做了安神丸。”
“不要。”
“你二十日没睡了。“柳如烟说，“再不睡——”
“我睡过。“纪云袖说，“睡过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柳如烟把药泥放下，“云袖，你这样熬——”
“如烟。“纪云袖抬头，“我有事问你。”
柳如烟愣了一下。
“问。”
“我父亲——“纪云袖说，“他回函说要来。”
“我听说了。”
“他来——“纪云袖说，“他会带多少人？”
“……我不知道。“柳如烟说，“但他若来，孟家商会的人也会来。”
“孟家商会跟父亲——“纪云袖顿了一下，“还是同盟？”
“是。“柳如烟说，“周管事前日来过丹房——他来取药。我问他新道宗的事，他说——‘纪长老如今过得不太顺’。”
“不顺？”
“新道宗弟子抱怨灵石扣了，筑基丹没见着。“柳如烟说，“孟夫人——听说也不太高兴。”
“为什么不高兴？”
“纪长老答应给孟家灵脉开采权——但他没拿到。“柳如烟说，“沈掌门在三十年前就把灵脉封了。封印不解，纪长老给不了孟家。”
纪云袖愣了一下。
“……封印？”
“嗯。“柳如烟说，“沈掌门封的。三十年前。”
纪云袖的指节发白。
“那我父亲——“她说，“他来——是想解封印？”
“我不知道。“柳如烟说，“但——他若来，他一定会问沈掌门。”
纪云袖没说话。她坐在床沿，握着剑，握得指节发白。
“如烟，“她说，“我父亲——他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纪云袖顿了一下，“在典上动手？”
柳如烟没回答。
“我不敢想。“纪云袖说，“但我——我得想。”
“云袖——“柳如烟坐到她身边，“你父亲——他就算动手，也不会对你动手。”
“我知道。“纪云袖说，“但他会对沈掌门动手。”
“沈掌门——”
“沈掌门三天三夜推演，“纪云袖说，“他三天前鬓角全白了。他三百岁——三百年没白。这三日白。”
柳如烟没说话。
“他赌——他赌赢了三方。“纪云袖说，“但他赌不赢自己。他赌不赢——他的命。”
“云袖——”
“如果他死，“纪云袖说，“我怎么办？”
柳如烟没回答。她伸手，抱住纪云袖。
纪云袖没动。她坐在那里，被柳如烟抱着。她的剑在膝上，剑鞘冷。
“……如烟。“她说。
“嗯。”
“开山大典那日，“纪云袖说，“你待在丹房。别出来。”
“为什么？”
“我担心——“纪云袖说，“我担心我照顾不到你。”
柳如烟没说话。
“如烟——“纪云袖说，“我求你。”
柳如烟点头。
“……好。“她说，“我待在丹房。”
——
第二十五日。
沈青微在掌门大殿里坐了三天三夜。
这一次不是推演天机。这一次是——写。
他写一份东西。写完撕，撕完写。桌上堆满了撕碎的纸。楚白衣进殿送饭，看见满地的纸屑，没说话。
到第三日夜里，沈青微终于写完了。他把那张纸折好，搁在桌上。
楚白衣进来收碗。沈青微把纸递给他。
“白衣。“他说，“这——若我死了，你拆。”
楚白衣的手顿了一下。
“掌门——”
“若我活着，“沈青微说，“你不拆。”
楚白衣的指节发白。
“……是。“他说。
“还有——“沈青微说，“你叫云袖来。”
“现在？”
“嗯。”
楚白衣出去了。沈青微坐在桌前，看着桌上那张折好的纸。纸是普通的纸，字是普通的字。但写的内容——
他叹了口气。
——
纪云袖到的时候，沈青微还坐在原位。
“掌门。“她行礼。
“云袖，“沈青微说，“坐。”
纪云袖坐下。她看见沈青微的脸——这三日，他又老了。不是鬓角，是眼神。眼神里有一种东西，纪云袖没见过——是平静，但不是沈青微平时的平静。是另一种平静。像——
像一个已经把所有事都做完的人。
“云袖，“沈青微说，“我问你一件事。”
“掌门问。”
“你父亲——“沈青微说，“他来——你会怎么样？”
纪云袖愣了一下。
“……我会按规矩接待他。“她说。
“不是规矩。“沈青微说，“是你。”
纪云袖没说话。
“他会跟你说话。“沈青微说，“他或许会认错。他或许会求你。他或许会——”
沈青微顿了一下。
“他或许会，当众说一些话——让你下不了台。”
纪云袖的指节发白。
“他若说——“沈青微说，"‘袖儿，我错了一次，但我不想错第二次。‘你怎么办？”
纪云袖没回答。
“他若说——“沈青微说，"‘袖儿，你母亲的事，我后悔了。你跟我回新道宗。‘你怎么办？”
纪云袖的呼吸停了一下。
“掌门——“她说，“您——您为什么问我这个？”
沈青微看着她。
“因为我赌不赢你父亲。“他说。
纪云袖愣住。
“……您赌不赢？”
“嗯。“沈青微说，“我能赌古兽遗族——他们守了六千年，不想守了。我能赌玄冥殿——棋主不要裴九，但棋主还要看。我能赌孟家商会——孟夫人是商人，她算账。”
“但我赌不赢你父亲。“沈青微说，“他是——你爹。”
纪云袖没说话。
“他若认错，“沈青微说，“你——会不会跟他走？”
纪云袖低头。她看着自己的剑。剑鞘冷，剑柄上的红绳被她攥得褪色。
“掌门——“她说，“我——”
“我不逼你答。“沈青微说，“但你得想。三十日内——想清楚。”
“……是。”
“还有一件事。“沈青微说。
“嗯。”
“你父亲若当众——“沈青微顿了一下，“你父亲若当众要我让位，你怎么办？”
纪云袖抬头。
“他不会——”
“他会。“沈青微说，“他一定会。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天下同道都在，他若当众要我让位——我不让，我就是霸着位。我让——道微宗就归他。”
纪云袖的指节更白。
“掌门——”
“你怎么办？“沈青微问。
纪云袖没说话。她坐在那里，看着沈青微。她忽然觉得——这个三百年没老的掌门，这三日真的老了。
“……掌门，“她说，“我——我不知道。”
“嗯。“沈青微说，“不知道就慢慢想。”
“掌门——”
“不急。“沈青微说，“我还有五日。”
纪云袖的眼眶忽然红了。
“……您还有五日——“她说，“做什么？”
沈青微笑了。那笑很淡。
“写遗书。“他说。
纪云袖的泪下来了。
“掌门——”
“不哭。“沈青微说，“我不是要死。我是——以防万一。”
纪云袖擦了擦脸。
“您——您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沈青微说，“白衣知道。”
“……”
“云袖，“沈青微说，“我有最后一件事。”
“嗯。”
“开山大典那日，“沈青微说，“你站我旁边。”
纪云袖愣了一下。
“我？”
“嗯。“沈青微说，“白衣站我左边，你站我右边。叶之微——”
他顿了一下。
“叶之微站在最后。”
“为什么——”
“因为他若站在前面，“沈青微说，“所有人都会看他。所有人看他——他就成了靶子。”
纪云袖点头。
“那您——”
“我站最前面。“沈青微说。
纪云袖没说话。她看着沈青微，泪又下来了。
“掌门——“她说，“您——”
“不急。“沈青微说，“先去歇着。明日还有事。”
纪云袖行了一礼，退出去。
走到殿门口，她回头。
“掌门——”
“嗯。”
“您——“纪云袖说，“您赌不赢我父亲——是因为他是您师弟？”
沈青微没回答。
纪云袖没再问。她推门出去，走进夜色里。
——
第二十八日。
楚白衣在演武场布置会场。纪云袖帮他搬桌椅。
赵小六也在。他扫完雪，过来帮忙。他搬不动太重的东西，但他能搬椅子。
“赵师兄，“小林师弟也来了，“我帮你。”
“你搬不动。“赵小六说。
“我搬得动。“小林师弟说，“我搬了一把。”
赵小六看他——这孩子十岁，搬了一把椅子，脸憋得通红。
“好。“赵小六说，“再搬一把。”
两人在搬椅子。楚白衣在搭台。纪云袖在挂灯笼。
赵小六搬着椅子，忽然停下。
“小林，“他说，“你知道——开山大典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小林师弟说，“听师兄们说——沈掌门要请天下人来看。”
“看什么？”
“看——道微宗。“小林师弟说。
赵小六想了想。
“那——“他说，“道微宗有什么好看的？”
小林师弟摇头。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师兄们说——看了就知道了。”
赵小六没说话。他搬着椅子，往演武场走。走到一半，他看见沈青微从掌门大殿出来。
沈青微穿着青衫，枯竹杖在手里。他没看演武场，往后山走。
赵小六看着他经过，忽然觉得——这个掌门，跟三百年一样，又跟三百年不一样。
三百年一样的——是他的青衫，他的枯竹杖，他杖头的红绳铃铛。
三百年不一样的——是他的头发。三百年没白，这一个月白了。
“赵师兄——“小林师弟喊他，“椅子。”
赵小六回神，继续搬椅子。
——
第二十九日夜。
沈青微在掌门大殿里坐着。桌上是那张折好的纸。
楚白衣推门进来。
“掌门，“他说，“都布置好了。”
“嗯。”
“明日——辰时开始。”
“嗯。”
“已经到的——青云剑派、散修联盟、天机阁、孟家商会。古兽遗族的族长也到了——他们在山下扎营。”
“嗯。”
“新道宗——“楚白衣顿了一下，“纪长风带着周管事和十几个弟子，今日下午到的。他们在山门外住的。”
“嗯。”
“太虚书院——没来。”
“嗯。”
“玄冥殿——“楚白衣说，“没消息。”
沈青微抬眼。
“裴九——“他说，“还没到？”
“没。“楚白衣说。
“他会到。“沈青微说，“明日辰时之前。”
“掌门——”
“白衣。“沈青微说，“明日的事——你按我说的做。”
“是。”
“云袖站我右边。“沈青微说，“你站我左边。叶之微——站最后。莫停渊——”
“莫先生说明日他在后山。“楚白衣说，“他不来。”
“他会来。“沈青微说。
“……”
“他不会让我一个人挡。“沈青微说，“他会来——但他不会让人看见。”
楚白衣点头。
“掌门——“他说，“那张纸——”
“不拆。“沈青微说。
“是。”
楚白衣往外走。走到门口，沈青微喊住他。
“白衣。”
“在。”
“三百年了。“沈青微说。
楚白衣愣了一下。
“……三百年。“他说。
“你跟了我三百年。“沈青微说，“你师父把你交给我的时候，你才八岁。”
楚白衣没说话。
“三百年——“沈青微说，“你从没让我操过心。”
“掌门——”
“明日，“沈青微说，“你也不让我操心。”
“……是。“楚白衣说。
他推门出去。殿门合上。
沈青微坐在桌前，看着那张折好的纸。烛光照着纸，纸没动。
他伸手，把纸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最后一次，他把纸放回桌上，没拿。
“……先生，“他低声说，“明日你若在——就好了。”
没人回答。
殿外的风把雪吹起来，打在窗纸上。烛火跳了一下。
——
第三十日。辰时之前。
天还没亮。
纪云袖在偏殿里换衣裳。她换的是素白——平日里她穿素白，但今日她换了一套新的。新衣是柳如烟给她做的，前日才赶出来。
她系上腰带，挂上剑。剑是她的旧剑，剑鞘上有道旧痕——是她十二岁那年练剑时磕的。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镜里的她，二十二岁，瘦，眼下青影，嘴唇干。她比一个月前老了。
“……娘。“她低声说，“今日我去见爹。”
镜里没人回答。
她转身出门。
——
楚白衣在掌门大殿门口等她。他穿的是内门首徒的礼袍——青色，腰间佩剑。剑是新的，是沈青微三百年前传下来的旧剑。
“师兄。“纪云袖说。
“嗯。”
“掌门——”
“在等。“楚白衣说，“叶之微——”
“在演武场。“纪云袖说，“我让他站在最后。”
“好。”
两人推门进殿。沈青微还坐在桌前。他看见两人进来，站起来。
他穿的是平日那身青衫。没换。
“掌门——“楚白衣说，“您不换？”
“不换。“沈青微说，“三百年穿这个。今日也穿。”
“但——”
“不急。“沈青微说，“走。”
他扶着枯竹杖，往殿外走。纪云袖和楚白衣跟在后面。
三人走出大殿。山道上有雪——昨夜下了一夜，雪把七十二峰盖白了。但雪停了——天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头升起来。
阳光照在雪上，雪亮得刺眼。
沈青微走到演武场，站住。
演武场已经坐满了人。青云剑派、散修联盟、天机阁、孟家商会——都来了。古兽遗族的族长也来了，他披着兽皮，金瞳孔，蹲在会场一角。
新道宗的人坐在另一边。纪长风坐在最前面，穿一身新衣。周管事在他身后。
纪云袖看见父亲，手按在剑柄上。
沈青微走到台前，停下。他没上台——他站在台下，扶着枯竹杖，看着所有人。
所有人都看着他。
“诸位。“他开口。
声音不大，但演武场的人都听见了。
“今日——“他说，“道微宗开山大典。”
他顿了一下。
“在下沈青微——“他说，“道微宗第七代掌门。”
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动他的青衫。他鬓角的白发在风中动。
他抬头，看着众人。
“诸位远来——“他说，“道微宗，有礼了。”
他扶着枯竹杖，慢慢一揖。
就在这时——
山门外传来一声响。
不是钟声，不是鼓声。是——
是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从山门外飘进来，飘过演武场，飘到沈青微耳边。
沈青微的枯竹杖在地上重重一点。
他抬头，看向山门。
“……先生？“他低声说。
楚白衣和纪云袖同时看向他。
“掌门——”
“先生。“沈青微又说了一遍。
他的声音在抖。
山门外，那笑声又响了一声。然后是一个人的声音——
“青微。“那声音说，“我回来了。”
章节备注
- 本章悬念：山门外的人是白鹿先生吗？他怎么"回来"了？沈青微为何颤抖？开山大典能否顺利进行？纪长风会当众发难吗？裴九会出现吗？
- 伏笔标记：玄冥殿送裴九断指——棋主不要裴九了，裴九已成为弃子；沈青微写遗书（白衣保管，“若我死你拆”）——为第68章以身为印埋线；沈青微对纪云袖说"我赌不赢你父亲”——大典上的父女对决伏笔；莫停渊"不会让人看见"地来——为第33章后山拦截埋线；沈青微最后一夜"先生你若在就好了”——白鹿先生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