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〇八回 情不情僧遭逢穷途 幻中幻境展演情榜
话说贾雨村将那《石头记》抄录完毕，背着稿卷踏上金陵之路后，这世间便又多了一部说尽悲欢离合的书。而青埂峰下那块刻满字迹的青石，依然静静地躺在草丛之中，日晒雨淋，风霜侵蚀，上面的字迹一日比一日模糊。偶尔有采药人、樵夫路过，弯腰看一眼，不识字，便又走了。那石头便继续躺下去，不知还要躺多少年。
却说那一日，宝玉从石壁裂缝中走入太虚幻境之后，便在这云雾缭绕的仙境中徘徊了不知多少时日。太虚幻境中没有日月，不分昼夜，他只觉得走了很久很久，穿过一道又一道白玉牌坊，绕过一处又一处雕栏画栋，眼前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像是梦里来过千百回。这一日他走到一处殿前，殿门上悬着一块巨匾，上书"薄命司"三个大字。宝玉站在门前，伸手轻轻一推，那门便无声地开了。
殿内极大，极空，极高。一排排巨大的木架从地面一直通到殿顶，每一层架子上都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无数册卷宗。阳光从殿顶的琉璃瓦间透下来，照在那些卷宗的封皮上，泛着淡淡的金色。宝玉走进去，目光扫过那些架子，只见每一册封面上都写着名字：正册、副册、又副册、三副册、四副册……他沿着架子慢慢走，手指拂过那些书脊，忽然在一个架子前停住了。那架子上摆着十二册书，封面上写着"金陵十二钗正册"七个字。他伸手抽出第一册，翻开扉页，上面画着一幅画——两株枯木，木上悬着一根玉带，树下有一堆雪，雪中埋着一支金簪。
他认得这画。他曾在大观园的梦中见过，在秦可卿的房中见过，在警幻仙子手中见过。可此刻再看，心中已无悲喜，只剩下一种历尽沧桑后的平静。他翻到第二页，画着一张弓，弓上挂着一枚香橼。第三页，一片大海，海中一只大船，船上一女子掩面哭泣。第四页，几缕飞云，一湾逝水。第五页，一块美玉落入泥淖。第六页，一匹恶狼追扑一美女。第七页，一座古庙，一盏青灯。第八页，一片冰山，一只雌凤。第九页，一座荒村，一架纺车。第十页，一盆茂兰，旁边一位凤冠霞帔的妇人。第十一页，一座高楼，一美人悬梁自尽。第十二页，又回到两株枯木、一挂玉带、一堆残雪，与第一页相呼应，首尾相连，成一个圆。
宝玉一页一页翻过去，每翻一页，就有一张面孔浮现在他眼前。黛玉、元春、探春、湘云、妙玉、迎春、惜春、凤姐、巧姐、李纨、秦可卿……最后是宝钗。那些面孔或笑或泣，或怒或嗔，一一从眼前掠过，又一一散去。他合上册子，将它放回原处。就在这时，殿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你看完了？“宝玉回头，只见警幻仙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仍是那身素衣，仍是那副淡淡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笑容。
宝玉躬身施了一礼，道：“仙子，我看完了。“警幻走到架子前，将那十二册书依次取下，捧在手中，道：“你看完了，可懂了？“宝玉沉默了片刻，道：“懂了，也没全懂。懂的是——她们都是来还债的。不懂的是——这债从何来，又为何要还？“警幻道：“这债从情而来。你当初在灵河岸边，见了那绛珠仙草，心生怜爱，以甘露灌溉。她便欠了你。她下凡还泪，泪尽而亡。你欠了她们的，她们也欠了你的。一欠一还，便成了这一部书。“宝玉道：“那我还清了么？“警幻看着他，道：“你问问你自己。”
宝玉低下头，想了很久。他想起黛玉临终前烧掉的那两条帕子，想起宝钗用金簪换来的那几升米，想起湘云在船头唱的歌，想起探春远嫁时头也不回的背影，想起妙玉在柴房中抱着的红梅帕子，想起惜春在佛前落下的那一缕青丝。他想起了每一个人的眼睛，每一滴眼泪，每一声叹息。他抬起头来，道：“我不知道自己还清了没有。可我知道，我欠她们的，这辈子都还不完。我还不完，下辈子接着还。“警幻微微一笑，道：“这便是’情不情'。你对无情的世间都有情，那便永永远远也还不完。还不完，你便还一直在这里，永远在这里。“她伸出手来，轻轻一拂，大殿正中的空地上忽然凭空浮现出一张巨大的榜文，金光闪闪，上面的字龙飞凤舞，赫然写着"情榜"二字。
情榜上分列正册、副册、又副册、三副册、四副册。宝玉走到正册之下，从上到下逐一念去：
“林黛玉——情情。” “薛宝钗——情时。” “贾元春——情尊。” “贾探春——情敏。” “史湘云——情豪。” “妙 玉——情洁。” “贾迎春——情怯。” “贾惜春——情冷。” “王熙凤——情厉。” “巧 姐——情幸。” “李 纨——情守。” “秦可卿——情孽。”
每念一个名字，那名字便在榜上闪烁一下，然后缓缓暗下去。念到最后一个"秦可卿"时，整个正册的名字都暗了下去，像是有人一盏一盏地吹灭了灯。宝玉又去看副册，副册上也有许多名字——香菱、尤二姐、尤三姐、邢岫烟、李纹、李绮、宝琴……他一路念下去，每念一个便暗下去一个。又去看又副册，晴雯、袭人、紫鹃、麝月、金钏、鸳鸯、平儿……这些名字也在他念过之后缓缓暗去。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念得很慢，很认真，像是与每一个名字都道了一声珍重。念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那榜上所有的名字都暗了，只剩下榜首一行格外醒目的大字——情不情僧·贾宝玉。
那七个字大放光明，像一轮太阳悬在榜顶。宝玉仰头看着那七个字，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在发亮。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手正在变得透明，像一滴水融进溪流中那般，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他没有害怕，也没有慌乱，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地变淡、变轻，像是花瓣在风中飘散。就在他将要完全消散的那一瞬间，他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那声音极轻极远，却清清楚楚——是黛玉的声音，叫了一声：“宝玉。”
宝玉循声回头。在殿门的阴影中，他看见了十二个女子的身影。黛玉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素白衣裳，面容温婉，嘴角噙着一丝浅笑。她身后依次站着宝钗、元春、探春、湘云、妙玉、迎春、惜春、凤姐、巧姐、李纨、秦可卿。十二个人整整齐齐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幅画，又像是一场梦。她们看着宝玉，每个人都微微笑着，那笑容里没有了红尘中的苦楚，只剩下一种释然之后的清净。
黛玉开口了，声音像从很远的水面上飘来：“你还欠我一声’妹妹’呢。“宝玉怔了一下，便笑了。他朝着那十二个女子深深作了一揖，道：“妹妹们，此生多谢了。“那十二个女子一齐朝他微微欠身，像是在还礼，又像是在道别。然后她们的影子一个接一个地淡去，先是黛玉，然后是宝钗、探春……最后是巧姐。她们散去的速度极快，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水，涟漪一圈圈荡开，便归入了平静。
殿中只剩下宝玉一个人。他转过身去，面对着那面金光闪闪的情榜，榜上只有"情不情僧·贾宝玉"七个字还在发亮。他看着那七个字，忽然抬步朝那榜文走去。他的身体已经完全透明了，像一缕光，像一阵风。他走进了那榜文之中，融进了那七个字里。那七个字猛地亮了一下，整座大殿都被照得通明如昼。然后那光便暗下去了，缓缓地、渐渐地暗下去，殿中恢复了幽静。情榜上的字一个都不剩了，空荡荡的金色榜文在殿中孤零零地挂着，像一面没有字的白纸。
一阵风从殿外吹进来，吹过那些空荡荡的木架，吹过那面空白的榜文，发出呜呜的声响。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太虚幻境之外，人世间照常运转。贾雨村到了金陵，在栖霞山脚下寻了一间清静的茅屋，将那《石头记》又抄了三份，分赠给几个可靠的故人。他抄完最后一个字的那一夜，将那管用秃了的笔搁在砚台上，推窗望月，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歌声，唱的像是"好了歌”，又像是别的什么歌。他没有出去看，只是静静听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边，将那四份手稿分别用油布包好，藏在了屋角的暗格中。做完这一切，他倒在床上，沉沉睡去。这一睡便再也没有醒来。第二天清晨，有人发现他时，他面色安详，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手中握着一卷书，书页上写着八个字：“假作真时真亦假。”
贾雨村去了。可他的那四部手稿却留了下来。后来有人从栖霞山下得到一份，又抄了一份，再抄一份，一代一代地传了下去。那手稿上的故事被越来越多的人看到，有人为之哭，有人为之笑，有人看了便忘了，有人看了一辈子也忘不了。但无论是谁，看到最后那一页时，都会看到一行苍劲的字迹：
“说到辛酸处，荒唐愈可悲。由来同一梦，休笑世人痴。”
再往后翻，便是一页白纸，干干净净的，什么字也没有了。读的人便合上书，望着窗外发一会儿呆，心里空落落的，像是送走了一群老朋友。窗外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雪，白茫茫的雪片从天空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屋顶上、树枝上、河面上，落在一望无际的大地上。天地之间一片洁白，什么都盖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了。荣国府、宁国府、大观园、那些亭台楼阁、那些花鸟虫鱼、那些笑声和哭声、那些聚了又散的人——全都被大雪盖得严严实实，再也找不出来了。
就在那漫天的大雪中，青埂峰下那块青石上的字迹也彻底模糊了。最后一行字在雪水的冲刷下慢慢化开，“情不情"三个字一点一点地散成墨点，终于和石头的颜色融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出哪些是字，哪些是石头的纹路。那石头静静地躺在那里，和周围千千万万的石头看起来一模一样了。雪越下越大，渐渐地，连石头的轮廓都看不出来了，只剩下白茫茫的一整片，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了。
正是：
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 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 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 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 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 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 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