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〇七回 甄士隐详说太虚情 贾雨村归结红楼梦
话说贾政、贾赦相继客死异乡，贾琏得了信，在南边替贾政立了衣冠冢，又在京郊寻了一处地，将贾赦的名牌供入，聊尽人子之心。自此贾府男子中，贾珍流放后不知所终，贾蓉早年因案瘐死狱中，贾环流落街头替人抄书为生，贾琏反倒成了贾府最体面的一脉——虽也只是个码头记账的，却至少活得堂堂正正。平儿常劝他：“你如今既已回来，咱们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那些旧账旧怨，一笔勾了罢。“贾琏点头称是，从此越发安分守己，再不生事。
日子一年一年过去。这一年秋天，贾琏在码头上偶遇一个熟人——竟是当年被革职查办的贾雨村。雨村如今的模样，比当年落魄更甚，满头花白，衣衫褴褛，手里攥着一根竹杖，走路一瘸一拐，昔日那朱衣乌帽、趾高气扬的模样荡然无存。贾琏乍一见，差点没认出来，待认出来后又避之不及，只远远看了一眼，便转身走了。雨村也看见了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相认。他站在那里，望着贾琏远去的身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原来雨村自那年参倒贾府后，虽一时得意，但忠顺王后来也在朝中党争中失势，雨村跟着被连累，先是降职，后是罢官，再后来连家产也被抄没。他那十几年搜刮来的金银财帛、字画古董，一夜之间化为乌有。他的妻妾各自散去，仆从星流云散，只剩他孤身一人，流落街头。他想起甄士隐当年在镜中让他看的那幅画面——一个白发老者戴着枷锁踽踽而行——如今竟已应验了大半，只是尚未戴枷罢了。雨村在京中无处容身，便一路向南，想着去金陵寻个落脚处。路经此地，盘缠耗尽，竟沦落到替船家扛包换饭的地步。曾经的大理寺卿，如今的码头苦力，这一上一下，比那宁荣二府的败落还要来得陡峭。
这日傍晚，雨村坐在码头边的石阶上，啃着一个冷硬的馒头。江水滔滔东去，暮色将天边染成一片苍黄。他望着那江水发呆，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念了一句诗：“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雨村浑身一震，这诗句他再熟悉不过——那是当年他在智通寺里见过的一副对联，那时他还是个郁郁不得志的穷儒，见了那对联觉得颇有意趣，却不曾深解。如今再听，字字如针，扎在心坎上。他猛地转过头去，只见一个身穿灰布道袍的老人站在暮色中，竹笠草鞋，面容清瘦而慈悲，正是甄士隐。士隐站在那里，含笑看着他，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雨村怔了片刻，站起来，整了整破烂的衣襟，躬身作了一揖，道：“老仙翁，又见面了。“士隐还了一礼，道：“贾大人，别来无恙。“雨村苦笑一声，道：“老仙翁莫再叫我贾大人了。如今我连个平民百姓都不如。那一年的参本，换来了这一身的落魄，老仙翁当年的话，如今样样都应验了。“士隐走到他身边，在石阶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雨村也坐。雨村踌躇了一下，也坐了下来。二人并肩望着江水，暮色渐渐浓了，远处有几只归巢的鸟从水面上掠过，翅膀擦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士隐开口道：“你可知道你这一生的起落，从何而来？“雨村摇头道：“我只知道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士隐微微一笑，道：“时运？命途？这些都是皮相。你且听我说一个故事。“他便从女娲炼石说起，说那块被弃于青埂峰下的顽石，如何通了灵性，如何被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入红尘，又如何投胎为贾府公子、衔玉而生。又说那灵河岸边的绛珠仙草，受了神瑛侍者的甘露之惠，立下誓言要用一生眼泪偿还，于是随之下凡，化作了林黛玉。又说那一干风流孽鬼，为了这"还泪"的公案，纷纷下凡历劫——薛宝钗、贾元春、贾探春、史湘云、妙玉、贾迎春、贾惜春、王熙凤、巧姐、李纨、秦可卿，便是金陵十二钗。她们陪神瑛侍者走完这一场红尘，各了各的宿缘，各还各的因果，如今都已归位去了。
雨村听得目瞪口呆，手中的馒头掉了也浑然不觉。他喃喃道：“这么说……我参倒贾府、踩踏故人，这些事……“士隐转头看着他，目光中既有怜悯也有深意：“你也是这公案中的一颗棋子。你当年在葫芦庙中，受甄士隐赠银、受贾府提携，后来又忘恩负义、落井下石，这些事前缘早已定下。你虽不是十二钗中人，却是推动这公案的关键棋子。你那忘恩负义的一参，是贾府败落的最后一根稻草。上天要用你这颗棋子，让那些历劫之人尽数历完他们的劫数。你成全了他们的劫，也成全了自己的劫。“雨村的身子微微发抖，脸色惨白，半晌才颤声道：“那我……我这一生，难道就没有一点是我自己做的主？“士隐站起身来，拍了拍袍上的土，道：“有。你每一次选择，都是你自己做的。只是你选择的那条路，早就在石头上写好了。你读了这许多年的书，难道不知道’性相近，习相远’的道理？石头上写的是你的性，你自己走的是你的习。性定了方向，习定了每一步的脚程。所以那石头上写的，既是你，也不是你。”
雨村沉默了很久，江水哗哗地流着，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洒下一层清寒的光。他忽然抬起头来，道：“老仙翁，那块石头在哪里？“士隐道：“在青埂峰下。你若要找，往南走三日，有一座山，山腰有一面石壁，石壁前有一块青石，上面刻满了字。那便是了。“雨村站起身来，朝着南方的夜空望了许久，道：“我要去看。我要看看那石头上到底写了些什么。“士隐没有阻拦，只道：“你去看了，又能如何？“雨村道：“我这一辈子，做了太多糊涂事。临了临了，至少让我知道我到底做了一场什么样的梦。“士隐点头道：“也好。你去罢。看完那石头，你若有心，将那石头上的故事抄录下来，传于世人。那些人在红尘中走了一遭，虽散了、亡了、化灰了，可他们的故事不该跟着一起化灰。你贾雨村虽然负了贾府，可你负得起这场笔墨——若你肯把那些故事如实地写下来，也算替那些女子们立了一部传。“雨村道：“石头上的字那么多，我抄得完么？“士隐笑道：“那石头上的字，你看着多，其实不多。因为那些字你心里早就有。你只需走到那石头跟前，将你的心掏出来看一看，便写完了。”
雨村还要再问，士隐却转身往江边走去。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道：“雨村，你还记得那年咱们在葫芦庙里，我对你说的那八个字么？“雨村想了想，道：“老仙翁说的是’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士隐摇头道：“那是你写的。我说的是一僧一道告诉你那石头故事时说的八个字。你还记不记得？“雨村怔了半晌，忽然间脑海中灵光一闪，那遥远的记忆从二十多年前浮上来——他记得那时他还是个穷酸书生，在甄士隐的书房中，听士隐转述那僧道的话：“那僧道说，此石乃’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雨村念出这八个字时，自己先愣住了。士隐含笑点头道：“正是。你参倒贾府，是假；你流落街头，是真。可那些假的里面，也有真的——你当年寄居葫芦庙时的穷困是真的，你后来飞黄腾达时的得意也是真的。到头来，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也分不清了。可分不清不要紧，要紧的是你这一生，都在这八个字里了。”
士隐说完，转身迈步走向江面。他的脚踩在水面上，竟如履平地，一步一步踏着波涛，往江心走去。月光照在他灰色的道袍上，将他周身笼了一层银白的光晕。他越走越远，渐渐化作一团模糊的影子，融进了江心的月色之中。雨村站在岸上，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身影，忽然跪了下来，朝着江心深深地磕了三个头。当他抬起头来时，江面上只有粼粼波光，士隐已经不见了。
雨村在江边坐了整整一夜。天亮之后，他便收拾了那根竹杖，朝着南方的山路走去。他要去找那块石头。
第三日黄昏，雨村果然寻到了那座山，寻到了那面石壁。他顺着石壁摸索了许久，终于在野草丛中发现了那块青灰色的石头。他将石头捧起来，拂去上面的泥土和苔藓，露出了密密麻麻的刻字。他从头开始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读到太阳落山，读到月亮升起，读到第二天黎明。他将那石头上的故事从头到尾读完了。读完之后，他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把那块石头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老朋友。他想明白了——那石头上写的每一件事，他都亲身经历过。只是写成了字，便成了传奇；亲身走过，便成了人生。
雨村没有把石头带走。他将石头放回原处，又找了些干苔藓盖在上面，掩得和原来一模一样。他对着那石头道：“你就留在这里罢。你的故事，我替你写下来。“他下了山，寻了一间僻静的小客栈住下，借了纸笔，闭门不出，开始奋笔疾书。他将石头上的字一句一句默写出来，写到动情处，笔尖竟会不由自主地颤抖。他写贾府之盛，也写贾府之衰；写群芳之艳，也写群芳之悲；写宝玉之痴，也写宝玉之悟。他写得不快，但一笔一划都极认真，像是在替那些已经消散的人影一个一个地画像，画完了，她们就不再是风中的灰烬了。
这一写便写了整整一个冬天。等到来年春天桃花开了的时候，雨村将那厚厚一摞手稿捆扎好，封面上题了三个字——《石头记》。他抱着那摞手稿，走到江边，对着滔滔江水道：“甄老仙翁，你说的，我写完了。“江水滚滚东去，没有回应。雨村将那手稿用油布裹了好几层，背在身上，踏上了前往金陵的路。他要去金陵，要在栖霞山脚下找一个清静的所在，将这《石头记》再抄几份，让更多的人看到。他一路走，一路背着那摞稿子，像背着一座山。那座山不重，可压在他心口，沉甸甸的，有哭有笑有泪有血。
雨村的背影渐渐远去了，消失在官道尽头扬起的尘土之中。他的身后，是一整个已经消散的时代的影子。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花和那些雪，都在他背上那摞纸里躺着，安安静静的，再也不会散了。
正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一部辛酸泪成史，千古风流入画图。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