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〇六回 贾政病逝岭南地 贾赦流放终客死
话说贾琏归来、平儿扶正之后，日子虽清贫，倒也渐渐安稳下来。只是贾琏心中始终放着一件事——他的父亲贾赦，当年流放之后便再无音讯。贾琏四处托人打听，皆无回信。至于贾政，自抄家以来流放岭南，也曾托人捎过一两封家书，字迹潦草，只报平安，别无他语。可近两年连书信也断了，贾琏心中隐隐不安，却无力相顾。他如今靠着在码头记账那点微薄收入，养活自己和平儿尚勉强，哪有余力去岭南探视父亲？每每想起，只有暗自垂泪。
且说贾政被流放至岭南之后，境遇比贾琏当初还要凄惨。他年事已高，初到岭南便染了瘴疠之疾，浑身浮肿，高烧不退。幸得当地一个老学究见他谈吐不俗，知他是落难的读书人，便替他求了当地医官治了几回，才将那条命捡了回来。此后贾政便在流放地安顿下来，住在一间用竹篾和黄泥搭成的矮屋里，四面漏风，雨季时地上全是泥浆。他每日替人抄书写信换些米粮，偶尔也有几个敬重他学问的当地学子登门求教，他便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聊以度日。
日子久了，贾政的面容变了。那曾经方正威严的一张脸上，皱纹如刀刻一般纵横交错，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头发全白了，连胡须都白得像冬天的芦苇。他每日坐在门口的一张破竹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可常常看了半日也不翻一页，只是望着远处的山出神。那山高耸入云，云雾缭绕，像极了京城那边他再也回不去的家。他想念贾母，想念王夫人，想念元春、宝玉、探春、黛玉……每一个名字在心中唤起时，都像一根针扎在旧伤口上，已经不流血了，可酸疼还是一阵一阵的。
这年暮春，岭南的雨季来得早，连着下了十几日的雨，天地间水汽弥漫，什么都潮乎乎的。贾政的风湿犯了，膝盖肿得走不了路，只能整日躺在竹榻上。老学究来看他，见他面色灰败，脉息微弱，便暗暗摇头，回去后便替他准备后事去了。贾政自己也知道大限将至。这一夜雨停了，月光从破窗的缝隙中透进来，照亮了屋角那堆抄了一半的书稿。贾政挣扎着坐起来，点亮了油灯，磨了墨，铺开一张黄纸，提笔给贾琏写信。可写了几个字，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不成字形。他叹了一声，将笔搁下，靠在墙上，喘了好一阵子。
喘息稍定，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王夫人。那个端庄持重、与他做了几十年夫妻的女人，从大家闺秀到荣国府的二太太，一辈子克己守礼，没享过几天福，临了还带着满腹牵挂走了。贾政想起她临终前那几年，贾府内忧外患，她病着还强撑着替宝玉安排婚事，又替凤姐遮遮掩掩，从不向他诉一句苦。他这个做丈夫的，反倒因为公务繁忙，连她最后一面也没能见到。想到这里，贾政的老泪滚了下来，滴在黄纸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渍。他低声道：“夫人，我对不住你。当年你说宝玉顽劣，要我严加管教，我总说再等等、再看看。如今等得家也散了，人也没了。我贾政一生自诩方正，到头来连自己的家都护不住，我有什么脸去见列祖列宗？“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没有人回答他。
第二日清晨，老学究带着几个乡邻来看他时，贾政已经走了。他靠在那面破墙上，面容平静，像只是睡着了。手中还握着一支笔，桌上那封未写完的家书被风吹到了地上，沾了泥水，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难辨，只隐约看见开头两个字"琏儿"和结尾几个字"勿念”、“好生”、“度日”。老学究含泪替他合了眼，又将那封泥泞的信捡起来烘干，折好收在怀中，想着日后若有机会，替这位老翰林把信送出去。然而他终究没能送出——岭南距京城千里之遥，兵荒马乱的年月，那封信后来不知遗失在了哪一条驿道之上，从此再也无人得见。
贾政葬在了岭南的山坡上，面向北方。老学究替他立了一块木碑，上书"贾公讳政之墓"六个字。碑前无人祭扫，只有山间的野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年复一年地陪伴着这座孤坟。
而几乎在同一个时候，远在数千里外的西北流放地，贾赦也走到了人生的尽头。他的境遇比贾政更惨。贾赦生性骄奢淫逸，一辈子没吃过苦，到了流放之地，连挑水都不会，只能靠替人劈柴换口饭吃。可他年纪大了，劈两下就气喘吁吁，时常被人呵斥打骂。他染上了酒瘾，将好不容易挣来的几个铜板全换了劣酒，喝醉了便躺在路边嚎哭，嘴里喊着"老祖宗啊，儿子不孝啊"之类的话，路人都当他是疯子。
这年冬天，西北滴水成冰。贾赦醉倒在一处破庙外的雪地里，整整一夜。等第二天有人发现他时，他已经冻僵了，身上覆了一层薄雪，面目青白，手里还攥着半只空酒壶。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替他收尸。最后还是当地官府来人，将他草草埋在了庙后的乱葬岗上，连块木牌都没立。一代宁荣二府中的长房老爷，曾经仗势欺人、强夺古扇的贾赦，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葬在了荒郊野外。他的坟头很快便与周围的土包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一座是他。黄土一抔，终与草木同朽。
贾政病逝的消息辗转传到京城时，已经是半年之后了。那日贾琏从码头回来，在巷口遇到一个风尘仆仆的过路客，那人拿出一封泛黄的信递给他，道：“你是贾琏么？我在岭南替一位老先生送信的，他临去前托付于我，我找了许久才找到你。“贾琏接了信，拆开一看，纸上的墨迹大半模糊了，只勉强认出"琏儿"和"勿念"几个字。他双手捧着那信纸，指节发白，浑身轻轻颤抖。平儿从屋里出来，见他面色不对，忙问怎么了。贾琏将那信纸递给她，嘴唇动了动，道：“老爷……老爷没了。“平儿扶着他在门槛上坐下，贾琏低着头，肩头一耸一耸的，压抑着哭声。他没有号啕大哭，只是无声地、久久地流着泪。那泪水滴在信纸上，将那仅存的几个字也洇得模糊了。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将信纸折好，贴在心口，抬头望着南边的天空，喃喃道：“老爷，儿子不孝。连您最后一面也没能见着。”
当日傍晚，贾琏备了几样简单的祭品，在院中设了一个小灵位，朝着南方的方向焚了三炷香。平儿跪在他旁边，二人默默磕了三个头。贾琏对着那灵位道：“老爷，您一生正直，从不肯做一件亏心事。贾家败在子孙手里，不怪您。您去了那边，见着老太太、太太、元春姐姐，替儿子赔个不是。就说……就说贾琏如今学好了，再不给贾家丢脸了。“他说完，伏在地上拜了三拜，起来时眼中已经没了泪。
那夜月色极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贾琏坐在院中的石墩上，默默望着天。平儿端了一杯热茶出来递给他，挨着他坐下，也不说话，只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和更夫的梆子声，心里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贾琏想的是父亲小时候教他读书的情形——贾赦从不教他，倒是贾政这个二叔时常把他叫过去，板着脸道：“琏儿，这本书你背了不曾？“背不出便罚他抄十遍。那时候他恨这个二叔太严，如今才知道，那严里藏着多少期望。可那期望终究是落空了。
平儿想的则是更远的事。她想的是那年第一次进贾府，她还是个小丫头，被人领着从侧门进去，经过一道又一道的垂花门、穿堂、抱厦，走了好久才到凤姐的院子里。那时的贾府，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光是走一圈就要走断腿。谁能想到，那雄伟的高门大院，如今只剩下城外两座荒坟、一间破院和几个零落漂泊的人呢？她叹了口气，将身上的衣裳裹紧了些。
夜更深了。月亮慢慢移到了中天，清辉洒满人间，照着南边的山，照着北边的荒野，照着一个又一个散落在天涯海角的故人。贾政坟前的野花在月光下轻轻摇曳，贾赦葬身的那片乱葬岗上，积雪泛着幽幽的银光。京城的西郊，那两座并排的无名女坟——宝钗和薛姨妈的——也在月色中静静地沉睡。所有的人，所有的故事，都被同一轮月亮照着，照得清清楚楚，却又照得朦朦胧胧，像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梦。
正是：
一别西风又一年，岭南漠北各风烟。 空将遗恨埋黄土，两地孤坟共月圆。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