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〇五回 平儿扶正终有报 麝月孤独守空房
话说宝玉出家、宝钗病逝之后，薛家老宅彻底散了。莺儿投了远亲，紫鹃回了苏州，袭人嫁了蒋玉菡，偌大一个院子，只剩下麝月一个人守着。她无处可去，也不想去别处，每日早起洒扫、晚间关门，守着那几间空房过日子。李纨被娘家人接走了，薛姨妈的旧物也陆续变卖干净，院子里那棵枣树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麝月一个人坐在廊下缝补旧衣，日子过得无声无息。
这且按下不表。却说贾琏当年被流放之后，一路辗转到了岭南。他从小养尊处优，哪里受得了那苦，起初半年便病了几场。幸得路上遇到一个老差役，见他可怜，暗中照应了些，才勉强撑了下来。流放之地瘴气弥漫，同去的犯人死了大半，贾琏却咬着牙活了下来。他心里始终放着一件事——平儿。他想起凤姐生前种种刻薄，又想起平儿在他落难时不离不弃的种种好处，心中又愧又悔，便立誓活着回去，哪怕回去只给她一个名分，也总算了了这一桩心事。
三年之后，天下大赦。贾琏的名字在赦免之列，他得了信，便收拾了仅有的几件破烂行李，一路乞讨着北上。走到半路，盘缠用尽，他便替人扛包、拉车、挑水，挣几个铜板买两个烧饼，继续赶路。那双从前只会握笔拿扇子的手，如今磨出了一层厚茧，骨节粗大，裂着口子。可他不在乎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
这一日终于到了京城。贾琏站在城门口，望着那熟悉的城楼，百感交集。他一路打听，得知平儿还在薛家老宅那边，便径直寻了过去。到了巷口，看见那扇破旧的木门半掩着，一个女子正蹲在院中劈柴，背影瘦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衣裳，头发随便挽了个髻，鬓边已有了几根白发。贾琏站在门口，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声：“平儿。”
那女子手中的斧头停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她慢慢转过头来，看见门口站着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男人，瘦得颧骨高耸，满脸风霜之色，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她认得。平儿的斧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猛地站起来，朝门口冲了两步，又停住了。她张着嘴，像是想喊什么，可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来。眼泪先替她出了声，哗啦啦地淌了满脸。贾琏也哭了，他跨进门来，张开双臂，平儿这才扑进他怀里，两个人抱在一起，哭得浑身发抖，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好久，平儿才抬起头来，捧着他的脸上下打量，道：“你瘦了，老了好多。“贾琏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和泪，笑道：“你也瘦了。“平儿道：“你怎么回来的？路上吃了多少苦？“贾琏摆手道：“都过去了。平儿，我回来找你来了。我贾琏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太多了，可最对不住的，就是你。你若还愿意跟我过，从今往后，我把你当正妻看待，再不让你受半点委屈。“平儿哭得更凶了，捶着他的胸口道：“你说这些话做什么！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两个人又哭又笑，在院子里站了许久。
当晚，平儿烧了热水让贾琏洗了澡，又翻出一件干净的旧袍子给他换上，煮了一锅热粥，炒了两个菜。贾琏端着那碗粥，手不停地抖，喝一口，停一下，像是舍不得喝似的。平儿坐在对面看着他，看着看着又掉了泪，道：“你慢些吃，锅里还有。“贾琏点头，大口大口地喝完了那碗粥，然后放下碗，认认真真地看着平儿，道：“平儿，咱们成亲罢。简简单单的，请几个邻居做个见证，我把你扶正了。“平儿红着脸低了头，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隔了几日，贾琏果真摆了一桌简单的酒菜，请了巷口的几家邻居来，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虽没有凤冠霞帔，没有花轿乐队，可平儿穿上了她攒了好几年钱买的一件藕荷色的新衣裳，头上戴了一朵绒花，脸上浮着浅浅的红晕，嘴角的笑意怎么压也压不下去。贾琏当着众人的面，拉着平儿的手道：“我贾琏今日立誓，从今往后，平儿便是我的正室妻子，我若再负她，天打雷劈。“众人起哄叫好，平儿害羞地低下头，眼圈却红了。这一日，她等了十几年。从一个通房丫头，到凤姐身边的管事大丫鬟，到忍辱负重的妾室，再到如今堂堂正正的妻子——这条路她走得太长、太难。可她终究走到了。
婚后日子虽清苦，却安稳。贾琏不再像从前那般风流胡闹，每日早起帮平儿劈柴挑水，又寻了个在码头记账的活计，收入虽不多，却也够两人糊口。平儿精打细算，将每一文钱都用在刀刃上。过了半年，竟攒下了一点余钱，将那几间破屋简单地修缮了一番，又养了几只鸡、种了一畦菜。日子如流水般向前淌，不紧不慢，倒也温馨。只是平儿偶尔会想起凤姐——那个曾经又怕又怨又怜的女人。她有时在夜深人静时会对着窗外的月亮低声道：“奶奶，你放心。巧姐儿好好的，琏二爷也回来了。平儿替你把他看住了。”
而另一边，麝月依然住在薛家老宅的偏屋里。袭人出嫁前曾来劝她同去，麝月摇头道：“袭人姐姐，你有了好归宿，我替你高兴。可我不能走。这院子是宝二爷最后住过的地方，他走了，宝姑娘也走了，我得守着。守到守不住为止。“袭人泪眼婆娑地走了。此后便只有麝月一个人守着这空院子，守了一年又一年。
这一日暮春，院子里的枣树开满了细碎的小花，淡绿色的小花一簇簇挤在枝头，在风中轻轻摇晃。麝月搬了一把矮凳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一件旧衣裳在补。那衣裳是宝玉的，袖口磨破了好几个洞，她补了又补，始终舍不得扔。补着补着，她忽然听见院墙外头有脚步声，有人咳嗽了一声。麝月抬头，只见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和尚站在门口，面容清瘦，眉眼低垂，手里捏着一串念珠。那和尚站在那儿，既不进来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院中那棵枣树。
麝月手里的针扎了手指，她猛地站起来，盯着那和尚的脸，嘴唇抖得说不出话。那和尚的脸瘦了许多，黑了许多，可眉眼间的轮廓她死也忘不了。她使劲揉了揉眼，又看，那和尚微微抬了抬眼，朝她点了一下头。麝月的针线筐"哗啦"一声翻在地上，她跌跌撞撞往门口跑，跑到一半又停住了。那和尚已经转身，缓缓地沿着巷子往外走，灰色的僧袍在暮色中渐渐模糊。麝月追到门口，张了嘴想喊"二爷”，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她扶着门框，看着那灰色的背影越走越远，终于消失在巷口拐角的阴影里。天地间只剩下暮色和风声。
麝月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天全黑了，才慢慢回到院子里。她坐在枣树下，望着头顶那些细碎的小花，忽然眼泪就下来了。那些眼泪无声无息地淌着，淌在旧衣裳上，淌在针线筐里，淌在脚下黄土中。她想起那年在大观园里，宝玉随手掐了一枝荼蘼花递给她，笑道：“麝月，你戴着这花好看。“那枝荼蘼她后来夹在书里做了干花，至今还留着。她起身回屋，从一本旧《诗经》里翻出那枝干花来，花瓣早已脆了，一碰就碎。她小心地把它放在掌心里，看了许久，然后合上手掌，将那干花研成了一撮淡黄色的粉。
“开到荼蘼花事了。“麝月轻轻念了一句。她把那撮花粉撒在了枣树根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此她再没有提过那天傍晚看见和尚的事。她仍旧每日早起洒扫、晚间关门，替那几间空屋擦窗掸灰，将那件旧衣裳补好了叠整齐放在箱底。偶尔有邻居路过门口，会探头进来喊一声：“麝月姑娘，出来晒晒太阳啊。“麝月便应一声"来了”，搬了凳子到门口坐一坐，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行人，脸上挂着淡淡的、仿佛什么都不在意的笑。
院子里的枣花谢了，结出了一串串青枣。到了秋天，青枣变红，沉甸甸地坠在枝头。麝月摘了一篮，分给邻居们尝。邻居家的孩子问她：“姑姑，你一个人住这么大院子，不害怕么？“麝月摸了摸孩子的头，笑道：“不怕。这院子里住过很多人，热闹着呢。“孩子听不懂，跑开了。麝月站在枣树下，秋风拂着她的鬓发，她抬起头，望着那满树的红果，轻轻吁了一口气。
这一年的秋天，平儿捎来了一篮自种的柿子，托人带给了麝月。麝月收了柿子，回了一封信，信纸上只写了一行字：“我这边都好。荼蘼开过了，枣子红了。“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平儿接到信后，看了半晌，将信纸折好收进枕下，对贾琏道：“麝月那丫头，还守着那个院子呢。“贾琏沉默了一会儿，道：“她是个痴人。“平儿道：“咱们这些人里头，谁不痴呢？“贾琏不再说话，只将平儿拉过来，轻轻揽住了她的肩。院子里传来鸡叫和狗吠，寻常人家的烟火气飘荡在落日余晖中。
正是：
开到荼蘼花事了，尘缘终尽此时身。 红颜未老恩先断，独守空门待故人。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