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〇四回 薛宝钗病殒雪夜里 花袭人改嫁蒋玉菡
话说那一年冬天来得格外早。刚进十月，北风便裹着雪粒子铺天盖地地砸下来，不过三五日工夫，京城内外便成了白茫茫一片。薛家老宅那几间破屋在风雪中愈发显得单薄，屋顶的瓦片有几处早已松动，雪水顺着缝隙渗进来，在屋里滴答滴答地落，地上摆满了盆盆罐罐接水。
宝钗病了很久了。自从宝玉走后，她便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每日依旧操持家务、照顾薛姨妈和李纨，可内里一点一点地耗着，终于耗到了尽头。入冬之后她开始咳嗽，起初只是偶尔咳几声，她不在意，只说受了些风寒，喝碗姜汤便好。可那咳嗽一日重似一日，到后来竟咳得整夜不能安枕，痰中带了血丝，面色一天比一天苍白。
袭人急得团团转，要去请郎中，宝钗拉住她道：“请什么郎中？家里哪还有银子？“袭人道：“那就这么熬着不成？“宝钗靠在床头，微微笑了笑，道：“熬一天是一天。你替我把那件旧棉袄补一补，天冷了，大嫂子那边窗纸破了，你先给她糊上。“袭人红着眼睛道：“宝姑娘，你只顾别人，自己就不顾了？“宝钗没有答话，只是轻轻闭上了眼。
过了几日，雪越发大了。这天夜里，宝钗的咳嗽忽然止住了，人却发起高热来。她躺在炕上，脸颊烧得通红，口中却喃喃地说着胡话。袭人守在旁边，附耳去听，断断续续听她叫了"妈”、“蟠儿”、“宝玉”——叫到"宝玉"时，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一滴泪从眼角滚出来，滑进鬓发里。袭人握着她的手，那手心滚烫，烫得袭人心惊肉跳。她再也坐不住了，披了件旧斗篷冲进大雪里，敲开了隔壁药铺的门。那药铺掌柜的见是她，叹了口气道：“薛奶奶，你们家已经赊了三个月的药钱了。这……“袭人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道：“掌柜的！求求你了！先赊一副药！我们宝姑娘快不行了！“掌柜的见她跪在雪里，浑身发抖，到底是心软了，包了一剂退热的药递给她。袭人千恩万谢地接过来，又跌跌撞撞跑回去，煎好了药端到宝钗床前。
宝钗被扶起来喝了半碗药，却又吐了大半出来。她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却认出了袭人，轻轻道：“袭人，别忙了。我自己知道。“袭人哭着道：“姑娘，你别说丧气话，你喝了药就好了。“宝钗摇了摇头，侧过头望着窗外。窗纸被雪映得透亮，映得整间屋子都泛着一层幽幽的白光。她忽然道：“外头下雪了？“袭人道：“下着呢，好大的雪。“宝钗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淡得像雪地上浅浅的脚印：“那年……那年我被选进宫里待选，落选了。我妈问我想不想再试试，我说不想。其实我心里是松了一口气的。我不想进宫，我不想被困在那高高的宫墙里头。可到头来，我这一辈子，还是被困住了。被困在这个院子里，困在妻子的名分里，困在……那支金簪里。”
她从枕下摸出那只金锁——锁上的链子早已断了，她一直收着不曾离身。她把金锁放在掌心里看了许久，那上面的"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八个字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她看了又看，然后递给袭人，道：“这个……你替我收着。往后……若有人问起，就说……就说薛宝钗这辈子，到底也没能’不离不弃'。什么金玉良缘……都是骗人的。“袭人接了金锁，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宝钗又躺了下去，望着屋顶。她的呼吸渐渐慢了下来，慢得像一片雪花落地的速度。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可声音太轻了，轻得谁也听不清。袭人把耳朵凑到她嘴边，才勉强辨出她在念一首诗，断断续续的，不成句子，只听得清最后两句："……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好风……好风……“那声音越来越弱，到"风"字便断了。宝钗的眼睛缓缓合上，嘴角还留着那丝极淡的笑意，仿佛她真的借着一阵好风，飞上了青天，飞离了这个满是泥泞的人间。
袭人伏在她身上放声大哭，那哭声在风雪夜里传出去很远，可没有人听见。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天明时，院子里已经积了半人深的雪。宝钗静静地躺在炕上，面容安详如生。薛姨妈在隔壁屋里还在昏睡，没有人敢告诉她这个消息。李纨痴痴傻傻地坐在自己房中，对窗外的哭声充耳不闻。麝月、莺儿、紫鹃都围在宝钗身边哭成了一片，只有袭人最先止住了泪。她擦干眼泪站起来，去灶间烧了一锅热水，替宝钗擦拭身子、换上干净衣裳。衣裳是宝钗生前自己缝的那件素白衫子，她说等走的时候穿。她果真穿上了。
宝钗的丧事比贾母的更加简陋。没有棺木，袭人将自己的银镯子当了，买了一口薄板棺材；没有灵堂，只在院子角落里摆了一张旧桌，点了一炷香。紫鹃替宝钗梳了最后一次头，将那支空了簪套的金簪空匣子放在她的手边——那支金簪早已换米吃了，只剩这个匣子，也算是个念想。下葬那日，雪停了。几个人抬着那口薄棺出了城，在一处荒坡上挖了个坑，将宝钗葬在了那里。坟前没有碑，袭人用一块石头立了个记号，又在那石头旁边种了一棵小柳树。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道：“宝姑娘，你在天上好好过。你的恩情，袭人这辈子都记着。“风雪又起，众人回了城。从此京城北郊的荒坡上，多了一座无名的坟冢。雪下了一层又一层，将那坟头盖得平平整整，和周围的雪地一模一样，再也分不出哪里是路、哪里是坟了。
宝钗死后，薛姨妈也终于撑不住了。她像是冥冥中感应到了女儿已去，在宝钗下葬的第二日便断了气。母女二人前后脚走了，倒像是相约着去寻薛蟠似的。袭人、麝月等人含泪料理了薛姨妈的后事，将她也葬在了宝钗旁边。那荒坡上便有了两座坟，一大一小，并肩躺着。
料理完这些，袭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口气。她坐在空荡荡的屋中，四面墙上皆空，连一件像样的家具也没有了。莺儿投奔了亲戚，紫鹃回了苏州老家替林黛玉守墓，麝月无处可去，还陪在袭人身边。两人相对坐了一夜，不知明日如何。
过了几日，袭人的兄嫂忽然找上门来。他们当年将袭人卖入贾府做丫头，如今见她没了主子、没了依靠，便又打起了主意。她嫂子笑眯眯地道：“妹妹，你也老大不小了，总不能一辈子守着个空院子。前儿有人来提亲，是唱戏的蒋玉菡蒋大爷。你认得他罢？从前跟宝二爷要好那个。他家如今虽不算富贵，可好歹有个正经营生，人也和善。你要是愿意，便嫁过去，也算有了归宿。“袭人听了"蒋玉菡"三个字，怔住了。她怎能不认得蒋玉菡？那年宝玉与他相交，两人还互换了汗巾子，宝玉把袭人那条松花绿的汗巾送给了蒋玉菡。为此袭人还跟宝玉置了好一阵子气。谁能想到，那汗巾子竟像是系了一道姻缘线，绕了一大圈，又绕回了自己身上。
袭人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她想起宝钗临去时说的那句话——“什么金玉良缘，都是骗人的。“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她从小被卖进贾府，伺候了宝玉十几年，一颗心都扑在他身上，可他走了，走得干干净净，连一句交代都没有。她等他、盼他，等来的是宝钗的死、是薛姨妈的死、是这座空空荡荡的院子。她嫂子见她不说话，又催道：“妹妹，你倒是说句话呀。“袭人抬起头来，看着破窗外那灰蒙蒙的天，轻声道：“我嫁。“那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出嫁那天，袭人换上了一件半旧的红衣裳，是宝钗当年成亲时穿过的，后来改了改送给袭人做念想。袭人穿在身上，对着那面破镜子照了照——镜中的女人面容沉静，眼角已有了细纹，不再是当年怡红院里那个圆脸爱笑的俏丫鬟了。她对着镜子道：“宝姑娘，借你的喜气用一用。袭人去了。“她没有哭。喜轿停在门口，她上了轿，轿帘落下，那顶小轿晃晃悠悠地往蒋玉菡的住处去了。蒋玉菡已不唱戏了，在城南开了一间小铺子卖笔墨纸砚，日子虽清苦，却安稳。他待袭人极好，从不让她受委屈。袭人嫁过去后，每日替他看铺子、算账、洗衣做饭，日子平平淡淡地往下过。
可每到夜深人静时，袭人总会从梦中惊醒。她梦见的永远是怡红院的那个少年——穿着大红箭袖，笑着喊她"袭人姐姐，快来看这朵海棠”。醒来时，枕巾上总是湿的。蒋玉菡从不问她为什么哭，只是默默地递过一杯温水，然后侧过身去，假装睡着了。袭人握着那杯水，在黑暗中坐一会儿，等泪干了，再躺下去，第二天照常开门做生意。那一条松花绿的汗巾子，她一直收在箱底，从没有拿出来过。
日子久了，城南铺子里的人都知道蒋老板的太太是个安静的妇人，不爱说话，但干活利索。没有人知道她是从哪儿来的，她也不提。只有每年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她会在铺子门口站一会儿，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花，轻轻叫一声"二爷”。
正是：
公子无缘，优伶有福。 桃红又是一年春，旧梦如烟不堪寻。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