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〇三回 贾宝玉回归青埂峰 甄宝玉重游太虚境
话说宝玉离了薛家老宅之后，孤身一人，漫无目的地朝南行去。他身上只有宝钗给的那包碎银，外加几件换洗衣裳，便再无别物。起初几日他走在官道上，偶尔还能遇到些行商走贩，讨口水喝、问个路，倒也不算太难。可越往南走，人烟越稀，山路越陡。他本就从小娇生惯养，虽然后来吃了些苦，可长途跋涉的体力到底是欠缺的。走了约莫七八日，鞋底磨穿了，脚上起了泡，走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却咬着牙不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那癞头和尚和跛足道人，找到他们，就能找到答案。
这一日他走到一处山脚下，抬头望去，只见那山势奇崛，峰峦叠翠，云雾缭绕在半山腰，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他站在山脚，望着那山峰发了好一会儿呆，心里模模糊糊地觉得，这地方他来过。可他在梦里来过，还是在前世来过？他记不清了。他顺着一条几乎被野草覆盖的小径往上爬，手脚并用，走几步歇一歇。爬到半山腰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乌云压顶，一阵山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转眼便落起了瓢泼大雨。宝玉没有避雨的地方，只得抱头蹲在一块大石下面，任由雨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他浑身透湿、瑟瑟发抖。
那雨下了大半个时辰才停，云开雾散，阳光重新照下来，照在山间的草木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宝玉从石下钻出来，浑身滴着水，却忽然愣住了。雨后的山间，有一处极为奇特的景致——一块巨大无比的石壁，矗立在山腰一处略平坦的地方，石壁通体青灰色，表面光滑如镜，却在中央有一道深深的裂纹，像被什么东西劈开过一般。那石壁的脚下，散落着无数拳头大小的石块，都是青灰色的，形态各异。宝玉的目光扫过那些石块，忽然定住了。在那些零乱的石头中间，有一块石头格外不同——它不大，约莫拳头大小，通体莹润，微微泛着暖玉般的光泽，与其他那些粗糙的石头格格不入。那石头上似乎刻着什么字迹，被雨水冲刷后越发清晰。
宝玉心跳陡然加快，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将那块石头捧起来。石上的字迹清清楚楚，正是那通灵玉上镌刻的原文——只是这里的字迹更大、更深，像是什么人用指尖生生刻进石头里去的。宝玉将石头翻过来，背面更是密密麻麻的细字，蝇头小楷，从上至下一行一行排列着。他眯着眼仔细辨认，第一行写着：“此石乃女娲氏炼石补天所遗，弃于青埂峰下。”宝玉的手猛地抖了起来，他认得这字迹——那是他自己的笔迹。可他又分明从未在此处刻过字。他怔怔地捧着那块石头，慢慢坐倒在地上，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在石面上，将那些字迹洇得更清晰了。
他靠着那面巨大的石壁坐下来，将那石头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失散多年的亲人。他开始读那些字——那密密麻麻的字从石头诞生写起，写到被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入红尘，写到衔玉而生，写到在大观园中度过的每一个日夜：与黛玉共读《西厢》、与湘云联诗、与宝钗论画、与探春结社、挨打时众人探视、晴雯撕扇、袭人劝诫、元春省亲、凤姐泼辣、刘姥姥游园……一字一句，都是他亲身经历过的。可有些细节他早已模糊了，甚至全然忘记了，此刻重读，才明白原来自己这一生，竟是早就写在这块石头上的。那些他以为是自己做的选择，那些他以为是自己走的路，原来不过是石头上的故事照进人间的一个影子罢了。
他读到最后一页，是他在薛家老宅辞别宝钗的那一段。石上写着：“神瑛历劫已毕，情根未断，须得悬崖撒手，方归本位。”宝玉放下石头，仰面望着天空，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从胸腔中涌出，越笑越大，越笑越畅快，笑得眼泪横流，笑得在山间惊起一群飞鸟。他笑自己痴，笑自己这一生苦苦追寻所谓的“真情”，却不知那真情也不过是石头上一行刻字；他笑黛玉临终时的眼泪，笑宝钗雪夜里的守候，笑大观园中的每一场诗会、每一盏灯、每一片落花——笑这一切的繁华与悲凉，到头来都是写好了的。他笑够了，将那块石头贴在心口，对着那巨大的石壁道：“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
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石壁上的裂纹忽然闪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光在里面流动。宝玉凑近去看，只见那裂纹越来越亮，渐渐从中间向两边裂开，露出一条幽深的通道来。通道的尽头，隐隐约约是一片云雾缭绕的所在，有琼楼玉宇的影子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宝玉站起身来，毫不犹豫地迈步走了进去。他走进去之后，那石壁便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恢复了原状，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石壁前面，只剩宝玉方才坐过的那块石头还静静地躺在原地，石头上的字迹依旧清晰如初。风从山间吹过，吹干了石上的雨渍，吹落了几片树叶，一切都安静极了。
同一时刻，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姑苏城中，甄宝玉正伏在书案上小憩。他近来身体不大好，时常做梦，梦中总是一个相同的地方——那是一座云雾缭绕的宫阙，门口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太虚幻境”四个大字。这一日他又梦见了那地方，便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穿过一道白石牌坊，绕过几处曲径回廊，他来到了一间极敞亮的殿内。殿中摆满了一排排巨大的木架，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无数册卷宗。一个女子迎面向他走来，那女子长得极美，却毫无艳色，眉目间自有一种超凡脱俗的冷清，正是警幻仙子。
警幻见了甄宝玉，微微颔首道：“你来了。”甄宝玉还了一礼，道：“仙子，我又来了。这一回，能让我看看那册子么？”警幻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道：“你看罢。”她转身从那最高的架格上取下一册卷宗，封面上写着“金陵十二钗正册”七个字，递到甄宝玉手中。甄宝玉翻开第一页，那上面画着一幅画——两株枯木，木上悬着一根玉带，下面是一堆雪，雪中埋着一支金簪。旁边写着四句诗：“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他正要问这是谁，警幻伸手将书页一翻，第二页画着一张弓，弓上挂着一枚香橼，批语写着“虎兕相逢大梦归”。再翻一页，画着一片大海，海中一只大船，船上一个女子掩面哭泣，旁边写着“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甄宝玉越翻越快，那些画和诗从眼前掠过，每一幅都似曾相识，每一句都让他心惊肉跳。
翻到最后一页时，甄宝玉的手停住了。那一页画着一块石头，石头旁边坐着一个和尚，那和尚的面容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分明是他自己。他抬头看向警幻，道：“仙子，这……这是什么意思？”警幻淡淡一笑，道：“你与他，本是一体两面。他经历了那些事，便如同你也经历了那些事。如今他已归位，你留在这里的影儿也该散了。”甄宝玉低头再看那画，画上的和尚渐渐模糊起来，像是被水洇开的墨迹。他伸手想去触碰，手却穿过了书页，什么也没有摸到。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在变轻，像一片羽毛，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消散。他惊慌地看向警幻，警幻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怜悯、有惋惜，也有一丝释然。
“甄宝玉，”警幻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在大观园外活了另一辈子。你听着他的故事长大，你没有进去，所以你没有受伤。可你也没有活过。如今他的故事结束了，你也不必再在门口徘徊了。”甄宝玉还想说什么，可他已经发不出声了。他的身体彻底化作了一团白雾，融进了太虚幻境那氤氲的云气之中。警幻望着那团白雾散去，转身走向殿内最深处的一张巨大案台。案台上摊开着另一册卷宗，那册子的封皮上写着“情榜”二字。
警幻提起笔来，在“情不情僧”那一栏的末端，轻轻添了一笔——打了个勾。她搁下笔，对满殿的空寂道：“好了。最后一个也回来了。”殿外的云雾翻涌了一阵，便又恢复了平静。太虚幻境中，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在青埂峰下那块石壁前，一个采药的老农路过，看见石壁前有一块拳头大的青石，上面刻满了字。他不识字，只觉得这石头圆润可爱，便弯腰捡起来看了看，又随手扔在路边。那石头滚了几滚，滚进了一丛野草之中，被草叶遮住了大半。老农背着药篓走了，山中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石壁，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在唱一首没人听得懂的歌。
正是：
天外书传天外事，两番人作一番人。 青埂峰下石犹在，石上字痕已不分。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