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〇二回 妙玉遭劫沦落风尘 湘云漂泊不知所终
话说李纨遭了丧子之痛后，整日痴痴呆呆，宝钗日夜守着，不敢稍离。薛姨妈的病也越发沉重，时常昏睡不醒，醒来便拉着宝钗的手叫"蟠儿"，把宝钗当作薛蟠。宝钗两头照应，累得形销骨立，却咬着牙一声不吭。紫鹃、袭人等人各自分担负累，日子虽苦，倒也勉强撑持。这一日，宝钗正给薛姨妈喂药，忽听外头一阵喧嚷，麝月慌慌张张跑进来道：“宝姑娘！不好了！栊翠庵那位妙玉师父……出事了！”
原来妙玉自贾府败后，仍在栊翠庵中住了些时日。但后来庵中香火断绝，连米粮也无处筹措，老尼姑们各寻出路，妙玉只得离了大观园，寻到城外一处荒僻的尼庵挂单。她生性孤高，不肯与俗人往来，也不肯向人乞讨，只靠自己抄经换些米面糊口。庵中住持见她性子古怪，便不大理睬她。妙玉倒也乐得清静，每日闭门诵经，偶尔抚琴，倒也安然。
可这乱世之中，一个年轻貌美的尼姑独自修行，本就埋下了祸根。一日傍晚，妙玉从镇上换米回来，行至半路，忽从道旁林中蹿出几个强人，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见了妙玉便嘿嘿笑道：“小师父，一个人走夜路多危险，不如跟哥哥们回去，包你吃香的喝辣的！“妙玉脸色煞白，手中那袋米"啪"地落在地上，她退后两步，厉声道：“贫尼是出家人，你们休得无礼！“那汉子笑道：“出家人？出家人更要度一度我们这些苦命人。“说着便伸手来拉妙玉。妙玉转身欲跑，却被另两个强人拦住去路。她拼力挣扎，用手中的竹杖劈头打去，打中了一个强人的肩头，那人吃痛，恼羞成怒，一把夺过竹杖折为两段，然后将她拦腰抱起，扔上停在路边的一辆马车。妙玉在车中挣扎哭喊，口中不住地念着"阿弥陀佛”，但那佛号声被车轮的辘辘声和强人们的笑骂声淹没了。
那伙强人原是一伙人贩子，专拐年轻女子卖到南边的烟花巷去。他们见妙玉生得清丽脱俗，料想能卖个好价钱，便连夜将她带出了京城。妙玉在车上被捆了手脚、蒙了眼睛，颠簸了数日，等重见天日时，已到了一处全然陌生的地方。她被人推进一间雕花绣户的屋子里，满屋浓香扑鼻，红绡帐幔低垂，一个涂脂抹粉的老鸨子摇着团扇上下打量她，嘴里咂咂赞道：“好个清俊模样！虽说是个尼姑，可这眉眼、这身段，打扮起来比那些庸脂俗粉强出百倍。“妙玉站在屋中，四肢被绑的痕迹犹在，手腕上两道青紫的勒痕触目惊心。她看着那满屋的绮罗锦绣，忽然浑身发起抖来，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那双曾经不染尘埃的手，如今被人抓过去，涂上了鲜红的蔻丹。
老鸨子命人将妙玉的僧衣剥了，换上一身石榴红的绸衫，又替她梳了头、上了妆。妙玉全程如木偶一般任人摆布，不哭也不闹，只是一双眼睛里那层清冷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当夜老鸨子便逼她接客。妙玉被推进一间点着红烛的房，一个满面油光的商贾正坐在桌边等她。妙玉站在门口，看着那人油腻的笑脸，看着桌上那壶酒、两只杯，忽然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又轻又冷，像冬天屋檐下的冰凌被风吹断。商贾被她笑得发毛，道：“你笑什么？“妙玉抬起眼来，那眼中已没了往日的清高孤傲，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漠然，道：“我笑这世道。我修行了二十年，躲了二十年，结果还是躲不过。什么洁，什么空，都是假的。假的！“她说着猛地抓起桌上的酒杯，朝地上狠狠摔去，酒杯碎裂的声音惊得那商贾跳了起来。老鸨子闻声冲进来，将妙玉拖了出去，骂道：“不识抬举的东西！给我关进柴房去，饿她三天！”
柴房又黑又冷，四面透风。妙玉蜷缩在一堆稻草中，身上的绸衫单薄，冻得瑟瑟发抖。她忽然想起那年在大观园栊翠庵中，冬天下大雪，她采了梅花上的雪水煮茶，宝玉冒雪来讨茶吃，她嫌他俗，便用那只绿玉斗斟了茶给他。那时她嫌他俗，可如今她才知道，真正俗的是这人间——满地的泥泞，满身的尘埃，谁也逃不掉。她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那是她一直贴身藏着的，当初在栊翠庵时用的一方旧帕子，上面绣着一枝红梅。那红梅的丝线已被她摸得褪了色，可那姿态还在，孤零零地开在枝头。妙玉将那帕子贴在脸上，低声道：“师父，你说我尘缘未了，我还不信。如今我才知道，我这一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那个’洁’字。可我越想洁，这世道就越要弄脏我。“她的声音哽咽了，泪水从眼眶中滚落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帕子上，将那褪了色的红梅洇得更模糊了。
柴房外传来老鸨子的叫骂声和几个姑娘的嬉笑声，夹杂着琵琶和胡琴的调子，嘈嘈杂杂混成一片。妙玉捂住耳朵，那声音还是往里钻。她忽然想起从前在栊翠庵打坐时，窗外是竹叶沙沙、风声簌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曾经嫌那太静，如今才知道，那静是多么奢侈的东西。她再也回不去了。
而千里之外的江面上，另一个人也在经历着她的劫数。史湘云在船上的日子久了，倒成了那艘画舫上的招牌。她天生一副好嗓子，又兼性情豪爽，无论客人如何刁难，她只当是玩笑，哈哈一笑便过去了。那些客人图个新鲜，越发爱点她的曲。可湘云心中有数，她只唱曲、不陪酒、不卖笑，将那鸨母气得咬牙切齿。可湘云脾气硬，鸨母拿她没法，只得由着她。时间长了，湘云攒了些银钱，给了翠缕一些，让她寻个正经人家去投靠。翠缕死活不肯，湘云便板了脸道：“你跟着我有什么出息？我这是混一日算一日，你年纪轻轻，难道要在船上老死？听我的话，拿了银子去，找个老实人嫁了。“翠缕哭了一场，终被湘云赶下了船。
翠缕走后，湘云更是无所挂碍。她每日喝了酒便唱，唱完了便笑，笑完了便倒在船头睡觉。有一晚月色极好，江面上银光万点，船泊在岸边，湘云抱着一壶酒坐在船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想起那年中秋在凹晶馆联诗的事来。她记得自己对的那句"寒塘渡鹤影”，黛玉对的是"冷月葬花魂”。那时候她们还笑说这句子太悲了，可如今想来，那两句竟是她们这一生的写照。湘云喝了一大口酒，忽然高声唱起来，唱的是一支从来没唱过的曲子：
“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
唱着唱着，她手中的酒壶滑落进江中，激起点点水花。湘云没有去捞，只望着那酒壶沉下去，沉到月影里去，沉到江底去了。她忽然觉得困了，便仰面倒在船头，枕着自己的臂弯，望着满天的星斗，笑着闭上了眼。夜风拂过她绯红的脸颊，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那笑容里三分醉意、三分洒脱，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船夫在舱里喊她：“史姑娘，外头风凉，进来睡罢。“没有回应。船夫出来一看，湘云已经睡着了，鼾声轻而均匀，像一只累了的小兽蜷在月光里。
第二日清晨，湘云醒来时，船已经离了岸，正行在一段水势湍急的江段上。她揉着眼爬起来，正要问船夫到了哪里，忽然船身猛地一震——水底暗礁撞破了船底，江水疯狂地涌了进来。船上顿时大乱，客人尖叫着跳水，船夫拼命撑着竹篙想把船靠岸，可水流太急，那船打着旋儿往下游冲去。湘云站在船尾，没有慌，也没有叫。她看着那滔滔的江水，忽然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纵身跳了下去。不是被水冲下去的，是她自己跳的。入水的那一刹那，她感觉自己像一只鹤，张开翅膀，朝着水底那轮明晃晃的月亮飞去。她再也没有浮上来。
后来有人说，在那段江边的芦苇荡里见过一个女人，穿着大红衣裳，坐在岸上唱歌，唱的什么听不清，只隐隐约约听见"爱哥哥"三个字。也有人说那不过是渔人喝醉了编的瞎话。再后来便没有人提了。史湘云就这么从人世间消失了，没有坟，没有碑，甚至没有人确切地知道她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与此同时，在那遥远的烟花巷中，妙玉正被老鸨子拖着从柴房里拽出来。老鸨子叉腰骂道：“想明白了没有？我告诉你，你今日若不接客，我就把你卖到更下等的地方去！“妙玉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缓缓抬起头来，脸上已经没了泪痕，只剩一层薄薄的、白纸一般的平静。她看着老鸨子，轻声道：“妈妈给我换件衣裳罢。这件脏了。“老鸨子喜出望外，忙不迭地命人取来一件大红绣金的衣裳，替妙玉换上，又仔仔细细替她梳了头、搽了粉。镜中的妙玉再也不像妙玉了——那镜中人眼波流转、红唇欲滴，像一个画皮。妙玉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寒。
是夜，她被推进了另一间房，房中坐着一个富商。妙玉走进去，端起酒壶替自己斟了一杯，一饮而尽。然后她开口说话了，说的不是什么风月情话，而是一段佛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那富商听得一愣一愣，道：“你念的什么？“妙玉没有再理他，又斟了一杯酒，对着窗外的月光举了起来，道：“这一杯，敬我师父。敬那年的梅花上的雪。“她一仰头，喝了。又斟一杯：“这一杯，敬林姑娘。敬那杯你喝过的茶。“又喝了。第三杯：“这一杯，敬我自己。敬那个曾经以为自己能干干净净活一辈子的傻子。“第三杯落地，她将酒杯猛地摔在墙上，摔得粉碎。
正是：
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 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