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〇一回 李宫裁空戴珠冠贵 贾兰儿夭折功名空
话说贾兰自搬入薛家老宅之后，一日不曾荒废学业。他本是个极聪慧的孩子，幼时贾政便亲自教他读书写字，底子打得极厚。如今虽家道中落，连纸墨都买不起几回，可他每日用木棍沾着水在砖地上练字，将那些四书五经翻来覆去背得滚瓜烂熟。李纨看着儿子这般用功，心中又是欣慰又是心酸，夜里常悄悄起来替他掖被角，见他睡着时手里还攥着一卷书，便坐在旁边默默流泪。
这年正值大比之年。贾兰长到十五六岁，生得清秀挺拔，眉宇间有几分贾政年轻时的沉静之气。临考之前，李纨变卖了最后一件夹衣，替贾兰置办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衫，又煮了六个鸡蛋，让他带着路上吃。贾兰临出门时，跪在母亲面前道：“妈，你放心。儿子这一去，定要博个功名回来，替咱们家争一口气。“李纨扶他起来，替他整了整衣领，道：“兰儿，妈不要你争什么气。你平平安安地回来，比什么都强。“贾兰点头，背起那个打了补丁的旧书箱，大步出了门。宝钗、袭人等送到巷口，看着那瘦削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之中，众人各自在心中暗暗祈祷。
放榜那一日，报喜的差役果然敲锣打鼓地找到了薛家老宅。为首的那个扯着嗓子喊道：“恭喜恭喜！贾兰贾大爷高中了！第三十七名举人！“这消息如一记惊雷，震得那破旧的院子嗡嗡作响。李纨正在灶间烧火，听见这话，手中那根拨火的棍子"啪"地掉在地上，整个人呆住了，半晌动弹不得。还是宝钗先反应过来，拉着她道：“大嫂子！兰儿中了！你快出去接喜报！“李纨这才回过神来，浑身哆嗦着走出门去。她接过那张大红喜帖，上面的字一个也看不清——不是她眼神不好，是眼泪糊了满眼。她将喜帖贴在胸口，忽然仰天大哭起来，那哭声里有十几年的委屈、十几年的隐忍、十几年的夜夜不眠，尽数化作这一阵喷薄而出的眼泪。宝钗在旁边扶着她的胳膊，也红了眼眶，道：“大嫂子，你的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
那些日子，李纨像是换了个人。她整日里忙前忙后，将自己那件压箱底的青缎披风翻出来，又托人从当铺赎回了当年当掉的一根银簪，洗刷干净，只等着贾兰回家。贾兰归来那日，李纨早早地迎到巷口，远远看见儿子穿着崭新的举人袍子走来，身板笔挺，面容沉着，竟有了几分老爷的做派。李纨迎上去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嘴里不住地道：“高了，也瘦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贾兰扶着母亲的手，恭恭敬敬道：“妈，儿子没给你丢脸。“李纨连连点头，眼泪又滚了下来。
过了几日，贾兰收到礼部的文书，命他赴琼林宴——这是新科举人觐见天子的盛典。李纨高兴得几夜没睡好，翻箱倒柜找出一套从前的礼服，那是当年贾珠在世时置办的，虽旧了些，但料子极好，她连夜改了尺寸，又用炭火熨了平，给贾兰穿上试了又试。贾兰对着那半面破镜子照了照，笑道：“妈，我穿这个去，倒像是要去做驸马了。“李纨笑着打了他一下，道：“胡说八道。“可眼里满是慈爱。
赴琼林宴那日清晨，天还没亮李纨就起来了，替贾兰系好衣带，整理好冠帽，又往他袖中塞了一包点心和几两碎银，道：“去了宫里，别乱走，别乱说话。见了那些大人，你只管作揖行礼。“贾兰一一应了，辞了母亲出了门。李纨站在门口，看着儿子骑上一匹赁来的青骡，在晨光中渐行渐远，心中满是欢喜。她回头对宝钗道：“宝妹妹，等兰儿回来，咱们的日子就好过了。等我得了诰命，第一件事就是替宝兄弟把玉赎回来。“宝钗微微笑了笑，没有接话。她心里总有些隐隐的不安，可看着李纨那久违的笑脸，她什么也没说。
然而世事弄人，往往在至喜之时藏着至悲。贾兰去后第三天，噩耗传来——贾兰在琼林宴散后骑马回馆驿的途中，那青骡忽然受惊狂奔，贾兰措手不及被甩了下来，头撞在路边的石栏上，当场便没了气息。报信的是同去赴宴的一位举人，骑着马连夜赶来，进门时满头大汗、面色惨白，结结巴巴将事情说了一遍。李纨正在屋内替贾兰缝一件新袍子，听见外头喧哗，走出来问：“谁来了？可是兰儿有信？“那举人见了李纨，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磕头道：“老夫人……节哀……贾兰兄他……他坠马……去了。“李纨站在门槛上，手中那件袍子滑落在地，她脸上甚至还带着方才的笑意，那笑意一点点僵住、凝固，然后碎裂。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身子晃了两晃，往后便倒。宝钗一把扶住她，连声叫道：“大嫂子！大嫂子！“李纨在她怀中直挺挺地睁着眼，眼珠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敲碎了灵魂的泥像。
贾兰的灵柩被送回来的那一日，李纨没有哭。她穿戴得整整齐齐，坐在灵堂旁边，端端正正地坐着。众人都来劝她，她一概不答，只将目光定在那口薄棺上，一眨不眨。凤冠霞帔——那是她早就预备好了、等着贾兰中了进士之后皇上敕封诰命时穿的——她已经取了出来，整整齐齐叠放在枕边。可她如今穿不上了。她空等着那顶凤冠，等来的却是儿子的棺木。过了三日，李纨忽然站起来，走到那叠凤冠霞帔前，一件一件穿上了身。她戴上凤冠，珠翠满头的冠帽压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显得滑稽而凄厉。她穿好霞帔，对着那面破镜子照了照，忽然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尖利刺耳，在灵堂中回荡不绝，吓得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李纨笑了一阵，又忽然停住，指着那棺材道：“兰儿，你瞧妈好不好看？妈等了这么多年，就为了这一天。可你走了，妈穿给谁看？“说着又开始笑，笑着笑着便哭了起来，哭得撕心裂肺。宝钗忙上前抱住她，道：“大嫂子，你哭出来就好，哭出来就好。“李纨伏在宝钗肩上，哭声渐渐低了下去，低到最后，只剩下了长久的沉默。
从此李纨便再没有笑过。她每日仍按时吃饭、按时就寝，可她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活气。她时常坐在贾兰生前读书的那张小桌前，一坐就是一整天，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划着，像是在摹写贾兰练字时留下的那些水痕。有时她会忽然开口说话，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兰儿，妈给你热了粥，你喝了再看书。“可面前空空荡荡，没有人回应她。她便自顾自地起身，去灶间热一碗粥，端来放在桌上，等粥凉了再自己喝了。日复一日，她便成了一个痴人。
宝钗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无法可施。这一夜她守在李纨房中，替她掖好被角，忽然听见李纨在睡梦中喃喃说了一句：“珠大爷，你等等我，我带着兰儿来找你了。“宝钗的手猛地一抖。她坐在床边，望着李纨那张消瘦的、布满细纹的脸，心中百味杂陈。她想起李纨这十几年，青春守寡，含辛茹苦，将全部心血都浇灌在贾兰一人身上。好不容易盼到儿子成人、中举、前途光明，眼看就要苦尽甘来，可老天爷偏偏在这时候伸手，将她唯一的指望连根拔起。那顶凤冠霞帔，成了她一辈子最大的一场笑话——她守着空名、守着空房、守着空荡荡的功名册，到头来，什么也没有守住。
宝钗伏在床边，无声地流了一回泪。她替李纨将被子盖好，又轻轻抚了抚她花白的鬓角，低声道：“大嫂子，你放心。兰儿走了，你还有我。咱们这些活着的，一个都不能再散了。“李纨在睡梦中似乎听见了，眉头微微松了一些，沉沉睡去。
次日天明，宝钗将李纨的那顶凤冠收进了箱子最底层，又将那件霞帔叠好放进去。她对袭人道：“这东西留着，是个念想。等大嫂子醒过神来，兴许还愿意看它一眼。“袭人红着眼点了点头，转身去做早饭。
院子里的枣树又长高了些，枝叶在晨风中沙沙地响。几只麻雀落在墙头，叽叽喳喳地叫着。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太阳照常升起，照着这破旧的院子，也照着那口停在后屋的薄棺，照着那顶再也戴不出去的凤冠。一切都在继续，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往前熬。
正是：
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 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作笑谈。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