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回 贾惜春独卧青灯旁 贾巧姐纺绩乡村中
话说大观园荒芜之后，惜春在城外的清虚小庵中一住便是数月。这清虚庵坐落在西山脚下，前后不过三间瓦房，院子里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石井，井边青石板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庵中原本只有一个老尼姑，法号静心，年过七十，耳聋眼花，每日只坐在佛堂前晒太阳念阿弥陀佛。惜春来了之后，替她抄经、扫地、煮粥、添香，倒让这座沉寂多年的小庵有了几分生气。
这一日清晨，惜春将佛前的油灯添满了油，又给那尊泥塑的观音像擦了擦脸上的灰。观音的面容慈眉善目，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惜春跪在蒲团上，望着观音的脸，忽然轻声道：“菩萨，你笑什么呢？是笑这世上的人太痴，还是笑你自己坐在这里千年，什么也做不了？”观音自然不应。惜春自嘲地笑了一下，起身去做早课。
早课毕，静心老尼从外头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僧衣、一顶僧帽、一串菩提念珠，放在惜春面前。老尼耳聋，说话便格外大声，道：“施主，你在我这里住了这些日子，每日抄经礼佛，与出家人无异了。你若真要出家，今日便是吉日，老尼替你剃度。”惜春看着那套僧衣，伸手摸了摸那粗布的面料，粗糙剌手。她沉默了片刻，道：“师父，我要不要选个黄道吉日？”老尼咧着缺了牙的嘴笑道：“心中有佛，日日是吉日。心中无佛，挑了再好的日子也是白搭。”惜春点了点头，道：“那就今日。”
她将那一头青丝解开，黑油油的头发瀑布般垂落下来，一直垂到腰际。她对着墙角那面模糊的铜镜，最后一次看了自己一眼——镜中那个姑娘眉目清冷，鼻梁挺直，唇线紧抿，面庞上没有丝毫脂粉，却自有一种孤峭的美。她看着镜中的人，忽然想起那年在大观园里，她拿着画笔画大观园图，贾母在旁边看着说：“四丫头画得越发好了，把你们姐妹们都画进去。”那时她画了黛玉、画了宝钗、画了湘云、画了探春、画了迎春，满纸的裙钗环绕。如今画中人风流云散，只剩下画画的这个人还活着。她伸手将铜镜扣了过去，道：“不必看了。从今往后，世上再没有什么四姑娘。”
静心老尼拿起剃刀，手虽老颤，却极稳。剃刀贴着惜春的头皮滑过，一绺一绺的青丝无声落下，飘在灰砖地上，像一片片黑色的雪。惜春闭着眼，口中轻声念着《心经》：“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剃到一半时，她忽然停住了，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一滴泪从紧闭的眼缝中渗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她飞快地用袖子擦了，然后继续念经，声音比方才更稳了几分。不多时，满头青丝尽去，露出青白的头皮。静心老尼替她戴上僧帽，又将那件灰色的僧衣披在她身上，道：“从今往后，你法号‘观心’，取‘观心自在’之意。”惜春——如今是观心比丘尼了——双手合十，深深拜了下去，道：“弟子观心，拜谢师父。”
剃度之后，观心每日的功课便固定了：寅时起来扫地、煮粥，卯时做早课、诵《金刚经》，午时抄经一卷，申时打坐一个时辰，晚间燃灯诵《地藏经》一部。日子枯燥而重复，可她从未觉得厌倦。只有偶尔，在夜深人静、古佛青灯之下，她会从枕下摸出一张纸片来——那是她从大观园带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一张薄薄的素笺，上面是探春的手迹，写着几行小诗：“高情不入时人眼，拍手凭他笑路旁。”她将那张纸片看了又看，然后折好放回枕下，继续捻动手中的佛珠，一声一声地念着佛号。佛号声在小小的佛堂里回荡，从窗缝里钻出去，散在西山的夜风之中。
而在几百里外的乡间，另一个贾家的女儿也在过着自己的日子。巧姐跟着刘姥姥回到庄子后，起初处处不惯。她从小锦衣玉食，哪里见过土炕、柴灶、鸡圈、猪栏？头几天她坐在炕角不肯下地，嫌地上有泥，嫌灶上有烟。刘姥姥也不催她，只每日做好饭端到她面前，笑眯眯地道：“姑娘先吃着，等习惯了就好了。”过了几日，巧姐见刘姥姥和她的外孙板儿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心中有些过意不去，便主动道：“姥姥，我帮你烧火罢。”刘姥姥便教她如何添柴、如何看火候。起初她烧得满屋是烟，呛得自己直咳嗽，板儿在旁边捂着嘴笑，被刘姥姥瞪了一眼。巧姐脸上有些挂不住，可心里却暗暗较上了劲，第二日又早早起来，蹲在灶前反复试。试到第七日，她终于学会了烧火，灶膛里的火苗稳稳地舔着锅底，不再冒黑烟了。
刘姥姥又教她纺线。那纺车摇起来吱呀吱呀地响，起初巧姐手忙脚乱，纺出来的线粗得像麻绳，细得像蛛丝，歪歪扭扭不成样子。刘姥姥便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带着她摇，口中念叨：“慢一点，匀一点，心定手就稳。”巧姐咬着嘴唇，眼睛盯着那棉条在锭子上一点点变成线，渐渐入了神。半个月后，她纺出的线已经像模像样了，虽说比不上村里那些老手的功夫，但拿去换几个铜板是够的。刘姥姥拿着她纺的线去集市上卖了三个大钱回来，把钱放在她手心里，道：“姑娘，这是你挣的。”巧姐攥着那三个钱，手心发热，眼眶也热了，道：“姥姥，我从前以为一钱银子都不算钱，如今才知道三个大钱有多重。”刘姥姥笑道：“知道就好。知道了，往后就知道怎么活了。”
板儿起初见了巧姐便脸红，躲得远远的。后来见她每日跟着姥姥干活，渐渐也不躲了，偶尔还教她认地里的野菜。这日两人一起去挖荠菜，板儿指着田埂上的一丛绿色道：“这个就是荠菜，包饺子最好吃。”巧姐蹲下去，揪了一片叶子闻了闻，有一股清苦的香气。她道：“我从前在园子里也吃过荠菜，那是厨房的人做好的，端上来叫‘荠菜羹’，一小碗要三钱银子。如今自己挖，才觉得这东西香。”板儿憨厚地笑了笑，道：“你喜欢吃，我天天给你挖。”巧姐脸上一红，低头继续挖菜。
过了几日，平儿果然找来了。她一路打听到刘姥姥的庄子，远远地看见巧姐正蹲在院门口喂鸡，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衫，头发用一根旧头绳扎着，脚上踩着一双草鞋。平儿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她怕吓着巧姐，先在院墙外擦了泪，才走进去喊了一声：“姐儿。”巧姐抬头，见是平儿，先是一愣，然后扔了手中的鸡食跑过来，扑进平儿怀里，叫道：“平儿姑姑！”平儿抱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见她虽然瘦了些，但脸上有了血色，手上虽然糙了，却比从前结实多了。平儿心中又酸又喜，道：“姐儿，你在这里过得好不好？”巧姐点头道：“好。姥姥对我好，板儿哥哥也对我好。我学会纺线了，还能烧火做饭呢。”平儿摸着她的头道：“好孩子，你长大了。”
平儿在庄上住了两日，帮刘姥姥收了一回庄稼，又替巧姐缝了一双新鞋。走的那天，平儿拉着巧姐的手道：“姐儿，姑姑要走了。你琏二爷……如今还在流放的地方，姑姑得去找他。你在这里好好跟着姥姥，等以后日子好了，姑姑再来看你。”巧姐这次没有哭，她点了点头，道：“姑姑你去罢。我在这里有饭吃、有屋住，你不用担心。”平儿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转身走了。走到村口时她回头望了一眼，巧姐还站在院门口朝她挥手，那小身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最终融进了村庄的炊烟里。
平儿走后，刘姥姥的院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巧姐每晚睡在刘姥姥旁边，听着窗外的虫鸣和风声，渐渐习惯了这种声音。她不再做梦了——不再梦到锦衣华服、高楼大院，也不再梦到凤姐哭着喊她的名字。她睡得踏实，一觉到天亮。天亮之后，她起来烧火、淘米、喂鸡、纺线，日子如水一般流淌过去。这水不再是荣国府后花园里那华美的曲水流觞，而是村口那条清浅的小溪，没什么波澜，却一直向前淌着。
而西山的清虚庵中，观心比丘尼正跪在佛前，焚了一炷香。香烟袅袅升起，佛堂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味。她闭目诵经，手中的佛珠一颗一颗捻过，一百零八颗，一粒不多，一粒不少。窗外的老槐树刚抽了新芽，一只麻雀落在枝头叫了两声，又扑棱棱飞走了。观心没有睁眼，她的心神已经沉到了经文深处，那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却也什么都装得下。
正是：
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 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