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回 荣国府元宵成绝响 大观园群芳皆流散
话说宝玉走后，薛家老宅的日子越发清苦。宝钗每日带着几个丫头缝补浆洗、种菜挑水，勉强糊口。李纨则一门心思扑在贾兰的学业上，变卖了自己最后一件首饰，给贾兰买了一摞旧书。贾兰也争气，日夜苦读，那瘦小的身板在灯下一坐便是三四个时辰，李纨心疼，劝他歇歇，他却道：“妈，咱们家如今就剩我这一条路了。我若不中举，咱们就真的翻不了身了。“李纨听了，背过身去悄悄抹泪。
这一日宝钗收拾旧物，从一只破箱底翻出一册画册来。她随手翻开，竟是那年大观园刚刚建成时，画师为园中各处景致所作的图样——潇湘馆的竹、蘅芜苑的香草、稻香村的菜畦、秋爽斋的芭蕉、栊翠庵的红梅、怡红院的海棠……每一页都画得极细，旁边还有贾政亲笔题的字。宝钗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画的是凸碧山庄中秋赏月的图，那画上画了许多小人儿，虽然笔法简拙，却能依稀辨出贾母坐在正中，凤姐在旁边说笑，宝玉、黛玉、湘云、探春、迎春、惜春都围坐在侧。满图的灯火，满图的欢笑。
宝钗看了一会儿，合上画册，对身旁的莺儿道：“你还记得那年元宵么？“莺儿眼眶一红，道：“怎么不记得。那年咱们都在大观园里住着，老太太在缀锦阁摆了酒，满院子都挂满了灯，凤奶奶还讲了个’聋子放炮仗’的笑话，逗得太太们都笑岔了气。宝二爷和林姑娘坐在一起，一人手里举着一盏琉璃灯……“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假装去掸衣裳上的灰。宝钗轻轻抚着那画册的封皮，道：“那时候，谁能想到日后会是这样呢？”
这一夜宝钗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衣起来，坐在窗前望着月亮。月亮很圆，是十五了。她忽然想起，再过几日便是元宵节——从前贾府最热闹的日子。每到元宵，宁荣二府从初八就开始张灯，一直要闹到十八才收灯。大观园中更是花团锦簇，灯谜、焰火、酒宴、堂会，连那些平日里不敢高声说话的丫头们也能得一日闲，在廊下猜谜斗草。凤姐每年都要准备几百个灯谜，写了挂在各处，猜中了还有彩头。宝玉是最爱这个的，往往拉着黛玉从园子这头跑到那头，恨不得把每盏灯都看遍。那时候，王夫人会坐在暖阁里，笑着喊：“宝玉，别跑得太快了，仔细摔着。“贾母会倚在罗汉床上，由鸳鸯捶着腿，眯着眼看满堂的儿孙。元春虽然不在，但省亲那年赏下来的宫灯一直挂在正厅里，朱红的灯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让人觉得这富贵是千秋万代的事。可千秋万代，原来不过一眨眼罢了。
次日清晨，宝钗对李纨道：“大嫂子，今儿是元宵了。咱们虽穷，也不能白白过了这个节。我昨晚数了数，还有几文钱，买点糯米，咱们包几个汤圆吃罢。“李纨勉强笑道：“也好，好歹是个节。“于是几个女人忙活起来，莺儿和面，紫鹃调馅，麝月烧水，袭人在旁边帮着包。馅料只有白糖和芝麻，是宝钗前日去药铺抓药时顺道买的。包出来的汤圆虽不大，倒也圆滚滚的，码在盘子里，颇有些节日的模样。
煮好了汤圆，众人围坐在那张破桌旁。一人一碗，热气腾腾。薛姨妈病中勉强坐起来吃了一个，便又躺下了。贾兰端着碗，埋头吃了五个，抬头问李纨道：“妈，从前在荣国府过元宵，一桌有多少个菜？“李纨脸色一僵，宝钗连忙接话道：“兰儿，以前的事就别提了。你尝尝这个汤圆，甜不甜？“贾兰懂事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可他不问，众人心里却都想起了那些年。
袭人端着碗，手却不住地抖。她想起有一年元宵，宝玉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盏走马灯，上面画着唐僧取经的故事，点了蜡烛，那些小人儿便一圈一圈地转起来。他拉着袭人笑道：“袭人你看，这个孙猴子翻筋斗呢！“那时候宝玉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年，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光。可如今，他一个人走在不知哪条荒野的路上，身边没有灯、没有火、没有人陪着。袭人想到这里，那碗汤圆便再也吃不下去了。她放下碗，起身走到外头，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起来。麝月跟了出去，蹲在她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两个丫头就这样在早春的寒风里，挨着冻、忍着泪，谁也不说话。
紫鹃坐在屋里，慢慢吃着她那碗汤圆。吃到第三口时，她忽然放下了筷子。宝钗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道：“没什么，就是想起那年元宵，姑娘——林姑娘——坐在潇湘馆的廊下看灯。我端了碗汤圆给她，她说太甜了，只吃了一个。她说，‘紫鹃，你瞧这灯，照在竹子上，影子都是绿的。‘我当时觉得姑娘说的是好话，可如今想起来，那句’影子都是绿的’，倒像是说，再好的人、再好看的光景，到头来都是虚的，跟影儿似的，一伸手就抓不着了。“众人听了，都沉默了。
那顿汤圆终究没有吃完。饭后宝钗让众人各自歇息，自己却出了门，往大观园的方向走去。她走了很远，绕过宁荣街，来到那片废弃的园墙外。墙上爬满了枯藤，有几处墙头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的断瓦残砖。宝钗寻了一处矮墙翻过去，落在园内。大观园已成了一片荒芜之地。潇湘馆的竹子大半枯死了，剩下几株歪歪斜斜地立着，竹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蘅芜苑的香草被野草盖得严严实实，只闻得见一股腐烂的气息。稻香村的菜畦早已荒了，只有几簇野菊在墙角开着零星的小黄花。秋爽斋的芭蕉全死了，只剩下干枯的茎秆像一根根骨刺竖在那里。沁芳闸的水倒是还在流，但水面上漂满了枯叶和垃圾，浑浊不堪。那水声潺潺地响着，像是在低低地哭。
宝钗走到潇湘馆门前，那门已经倒了半边。她站在门口往里看，窗纸早已破尽，屋里的桌椅积了厚厚一层灰，黛玉那架琴还在墙角歪着，琴弦全断了，像一团乱发。宝钗没有进去，只在门口站了一回，轻轻叫了一声"林妹妹”。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回响了一下，然后便被风吹散了。她又走到怡红院，海棠树已被人挖走了，只留下一个大坑，坑里积满了雨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宝钗望着那个坑，想起了宝玉——那棵海棠是他最爱的，开花时他总要在树下站半天。如今花没了，树没了，人也没了。
她走遍了大半个园子，最后回到凸碧山庄。那山庄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顶上的亭子已经塌了一角。宝钗拾级而上，站在亭中往外看，整个大观园尽收眼底。她记得那年中秋，这亭子里坐了满满一家人，贾母指着月亮说了许多话，凤姐在旁边凑趣说"月亮也爱听笑话，亮得越发圆了”，满堂哄笑。如今亭中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破了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音。宝钗在亭中站了很久，终于转身下山。走到园门口时，她停住了，回头望了最后一眼。那一眼里，她看见了荒草、断墙、枯水、残花，也看见了那年春天，满园芳菲盛开时，一群少年人在这园子里联诗、饮酒、捕蝶、葬花，笑声一直传到天边。她收回目光，跨出了园门。
就在她离开大观园的同一天，惜春在城外一座破旧的尼庵中跪在佛前。尼庵极小，只有一间佛堂、一间禅房，香火冷清，门可罗雀。惜春头上已经剃了发，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衲衣，手中捻着一串佛珠，面容平静如水。她的丫头入画早已被她打发走了，如今只她一人守着青灯古佛。一个小尼姑从外头进来，道：“师姐，今日有位施主送了半袋米来，说是从前贾府的老仆人。“惜春眼皮也没抬，只道：“搁在灶间罢。“那小尼姑道：“师姐，你当真不问问外头的事？听说宝二奶奶她们还在城北熬着，日子很不好过。“惜春睁开眼，捻珠的手停了一停，道：“各人有各人的路。我在佛前替她们念经就是了。“说罢又阖上眼，口中喃喃诵起经文来。佛前的油灯跳了一下，映着她那张年轻却无悲无喜的脸。
城外另一处，刘姥姥家的土炕上，巧姐正跟着刘姥姥学纺线。她的小手还不太稳，纺出来的线粗细不均，刘姥姥也不急，笑眯眯地道：“慢慢来，刚开始都是这样的。你瞧，这线虽不好看，可它是你亲手纺出来的，比什么绫罗绸缎都金贵。“巧姐听了，越发认真地摇着纺车。纺车吱呀吱呀地转，那声音穿过窗子，飘向田野，融进早春的风里。
这一年的元宵，曾经辉煌的荣国府没有点一盏灯，大观园里没有一条灯谜、一声笑语。但京城的各处民间却依然热闹，处处笙歌灯彩，孩子们举着兔子灯在巷子里跑来跑去，大人们围坐吃汤圆、猜灯谜。没有人记得，几里之外那片荒园里，曾经有过人间最盛的一场繁华。那些繁华，就像大观园水面上漂着的枯叶，随着水流转了几圈，便沉了下去，连个泡都不剩。
正是：
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 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