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回 贾雨村忘恩参贾府 甄士隐悟道点迷津
话说宝玉出走之后，宝钗领着袭人、麝月、莺儿、紫鹃几个，将薛家老宅勉强支撑下去。薛姨妈病势渐沉，终日昏睡，李纨带着贾兰在厢房中苦读，平儿去寻贾琏的消息却如石沉大海。这且按下不表。却说京中朝堂之上，自贾府败落后，有一人却借此东风步步高升，此人正是贾雨村。
雨村自那年补授了京官，又借着贾府之力攀上了忠顺王，官运亨通，已升至大理寺卿。他本是个精明世故之人，深知忠顺王与贾府不睦，便处处迎合。待到朝廷查抄贾府时，雨村主动请缨，写了洋洋数千言的参本，将贾府历年之事一一罗列——贾赦强占古扇、贾珍聚赌淫乐、贾琏包揽词讼、凤姐放贷谋利，甚至连元春在宫中的一些捕风捉影之事也添油加醋写进折中。这本参折送到御前，圣上本已对贾府动了怒，看了此折更是拍案，道：“如此劣迹斑斑，岂可轻饶？”遂下令严办。贾府之败，雨村实为推波助澜之人。
雨村得了忠顺王赏识，又升一级。这日他刚从衙门回来，在书房中独坐，把玩着新得的端砚，心中甚是得意。他想起当年在葫芦庙中穷困潦倒、受人接济的日子，又想到如今位列九卿、门庭若市，不觉自言道：“时也，运也，命也。若不是我贾雨村肯屈身下士、左右逢源，焉有今日？”正说着，忽听窗外有人笑了一声，那笑声苍老而清朗，道：“贾大人好兴致。”
雨村抬头，只见窗外站着一个老人，身穿一领灰布道袍，头戴竹笠，面容清癯，胡须花白，可不正是当年在姑苏阊门外葫芦庙隔壁住着的甄士隐？雨村先是一惊，随即认了出来，忙开门迎出去，作揖道：“老仙翁！多年不见，何以在此？”士隐微微一笑，也不还礼，径直走进书房来，在客位上坐下，道：“我今日路过京中，见这府第气象不凡，掐指一算，原来是你贾大人的宅邸，特来叙叙旧。”
雨村忙命人奉茶。士隐端起茶杯，却不喝，只看着那杯中浮沉不定的茶叶，道：“贾大人近来可好？”雨村笑道：“托老仙翁的福，还算顺遂。只是公务繁忙，不得清闲。”士隐道：“富贵中的人，自然是忙的。只是贫道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贾大人。”雨村道：“请讲。”士隐放下茶杯，缓缓道：“那年贾大人初入仕途，因贪酷之弊被革职，曾寄居敝处。后来贾大人复职升官，依傍的是哪家的势力？”雨村面色微变，道：“老仙翁何出此言？”士隐不答，又道：“贾府对贾大人，可有提携之恩？”雨村沉默了片刻，道：“有。”士隐道：“既是有恩，为何贾府遭难时，贾大人不但不加援手，反而落井下石、奏本参劾？”
雨村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他放下手中的端砚，站起身背对着士隐，道：“老仙翁有所不知。这官场之中，瞬息万变。我若不参贾府，忠顺王便会疑我。忠顺王疑我，我这顶乌纱便保不住。我寒窗苦读十余年，岂能为一个败落之家断送前程？”士隐听了，并不驳他，只拈着胡须笑道：“好一个为前程。那贫道再问贾大人一句——你当年在葫芦庙中，穷得揭不开锅时，可想过前程二字？”雨村被这一句刺中，转过身来，面上已有了愠色，但碍着士隐年高，不好发作，只道：“老仙翁今日来，是专为教训我的？”
士隐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院中一株正被风吹落花瓣的桃树，道：“我不是来教训你。我是来告诉你一个道理。你今日如何对贾府，他日便有人如何对你。你借忠顺王之力踩倒贾府，焉知他日没有比你更有力的人来踩你？贾雨村，你聪明一世，却忘了一件事——这官场中的椅子，谁坐上去都是晃的。你今天坐得稳，不过是因为别人还没来推你。”雨村听了这话，额上竟渗出了一层薄汗。他强撑着笑道：“老仙翁说笑了。我自有分寸。”士隐回过头来，目光清亮如秋水，道：“分寸？你且看看这是什么。”
他从袖中摸出一面铜镜来，镜面昏黄，似有雾气。他将镜面朝雨村一照，雨村探头看去，只见镜中竟显出一个模糊的画面：一条破旧的官道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戴着枷锁踽踽而行，身后跟着两个差役，那老者的面容隐约有几分像自己。雨村骇然倒退三步，指着那镜道：“这……这是什么妖术？”士隐收了镜，道：“你看见的，是你未来的样子。贾雨村，你今日享尽荣华，可你的下场，会比贾府更惨。贾府败于皇命，尚有族人苟活；你若败了，便是一无所有、死无葬身之地。”
雨村跌坐在椅上，脸色煞白，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再抬头时，士隐已经走到了门口。士隐扶着门框，望着天边渐落的夕阳，道：“当年我在姑苏，梦见一僧一道携一块顽石下凡。那石头便是贾宝玉。你与他同历红尘，却各走一路。他今日已悬崖撒手、斩断尘缘，而你还在这个泥潭里越陷越深。雨村，你可记得当年我赠你的那两句诗？‘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你求的‘善价’、待的‘时飞’，如今都得到了。可你扪心自问，你快乐么？”
雨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士隐不再等他回答，抬步跨出门去，口中唱道：
“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那歌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苍茫之中。雨村跌跌撞撞追到门口，只见巷中空空荡荡，哪有半个人影？只有一阵晚风卷着几片桃瓣，在地上打着旋儿。雨村站在门口，失魂落魄，良久，忽然捂着脸蹲下身去，发出一声低哑的呜咽。
这一夜，雨村没有睡。他坐在书房中，将那本参劾贾府的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字字刺目。他想起贾政当初提携他的种种——荐他入京、保他复职、让他与贾府连宗——那时贾政待他何等真诚？而他回报的，却是这一纸参本。他忽然抓起那折子，想要撕毁，可手举到半空又停住了。撕了又如何？抄本早已呈入宫中，忠顺王那里也留了底。他贾雨村的路，从参倒贾府那天起，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他将折子扔回桌上，伏在案上，一夜白了鬓角。
次日天明，雨村照常梳洗上朝，面上恢复了一贯的从容精明。只是在路过宁荣街时，他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那两座贴了封条的大门。门前的石头狮子还在，只是已经破败不堪。雨村收回目光，催促轿夫快走。轿子拐过街角时，他忽然听见身后有一个清朗的声音在唱：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雨村浑身一震，急忙掀帘回望，可大街上只有行人和车马，不见唱歌之人。他放下轿帘，靠在轿壁上，闭上眼，手指微微发抖。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前去，往那荣华富贵的深处去，往那《好了歌》唱尽的荒冢去。
正是：
当年葫芦庙中客，今日朱衣马上卿。 忘恩负义终须报，一枕黄粱梦不成。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