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回 贾宝玉悬崖撒手去 薛宝钗孤灯守空闺
却说宝玉自与宝钗搬到薛家老宅，虽勉强度日，然那颗心却一日比一日空落。他表面上不再哭闹，也不再痴痴傻傻地说胡话，每日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甚至还帮着劈柴挑水，可宝钗看得出，他眼神里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那种变化是缓慢的、无声的，像一盏油灯在耗尽了油之后，火焰不是猛地灭掉，而是慢慢地矮下去、暗下去，直到最后一缕青烟散尽，只剩一截焦黑的灯芯。
这年春日，天气渐渐转暖，院中那棵枯枣树竟抽出了几片新芽。宝玉站在树下看那嫩芽，看了许久。宝钗从屋里出来，见他仰着头一动不动，便走过去道：“枣树活了，今年秋天也许能结几颗枣子。“宝玉没有回头，只道：“宝姐姐，你看这芽，从枯枝里长出来，倒是新鲜。可它不知道，这棵树底下的根早就烂了。它长出来的叶子，撑不过秋天就要落。“宝钗心中猛地一沉，但她没有接话，只道：“风大，回屋罢。”
过了几日，宝玉忽然对宝钗说想去城外走走。宝钗本不放心，但见他难得主动要出去，便让袭人跟着。袭人陪着宝玉出了城，一路走到城西山脚下。宝玉站在一处悬崖边上，往下看，下面是深谷，谷底有一条溪流，水声潺潺。袭人吓得连忙拉住他的袖子，道：“二爷，你站远些，仔细脚下。“宝玉却笑道：“你怕我跳下去？你放心，我不是寻死。我是来看这个地方的。“袭人道：“这地方有什么好看的？光秃秃的。“宝玉道：“你看那水，流到谷底就看不见了。可它还在流，一直流到江里、海里。人也是一样，你看不见他了，不见得他就没了。“袭人听不懂他的话，只是牢牢拽着他的袖子不放。宝玉在山崖上站了一个时辰，说了许多袭人听不懂的话，诸如"悬崖撒手”、“斩断尘缘"之类的。袭人只当他发痴，但心里已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
回到家中，宝玉将那本随身带了多年的《西厢记》翻出来，翻到"碧云天，黄花地"那一段，看了一会儿，忽然对宝钗道：“宝姐姐，崔莺莺等张生等了三年，张生回来了。可林妹妹等我，等了一辈子，她也没等到我。“宝钗正在叠衣裳，手顿了一下，道：“都过去了。“宝玉摇头道：“过不去。我试过了，过不去。“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出奇，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宝钗抬眼看他，见他面上无悲无喜，心中那不好的预感更浓了。
当晚宝玉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大观园，园子里一切如旧，潇湘馆的竹子青翠欲滴，怡红院的海棠开得正盛，蘅芜苑的香草郁郁葱葱。他一路跑进潇湘馆，见黛玉正坐在窗前写诗，见他来了，抬起头来对他微微一笑，道：“你来了。“宝玉喜极而泣，扑过去要拉她的手，可手伸出去，黛玉却像雾一样散了。宝玉在梦中放声大哭，喊着"林妹妹别走”，可四周只剩下空荡荡的屋子，桌上那首诗还在，墨迹未干，写的是：“莫道此生终有尽，从来万事转头空。“宝玉猛地惊醒，满头冷汗，枕巾已被泪水浸湿了大半。
第二日清晨，宝玉起来后，将自己仅有的一件干净衣裳穿上，又用冷水洗了脸，梳了头。他走到宝钗面前，深深作了一揖。宝钗正在灶前煮粥，见他如此郑重，手中的勺子停了，道：“你这是做什么？“宝玉直起身来，看着她道：“宝姐姐，我昨夜做了一个梦，梦见林妹妹了。她在梦里对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该走了。'“宝钗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她放下勺子，道：“走？去哪儿？“宝玉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该走了。我在这里，对谁都是拖累。对你，对袭人，对麝月，对紫鹃。我活着，却比死了还让人操心。不如让我去寻我该去的地方。“宝钗的嘴唇微微颤抖，但她竭力稳住声音，道：“你的地方就是这里。你是贾家的人，你是我的丈夫。“宝玉摇头道：“贾家散了。丈夫两个字，我当不起。宝姐姐，你嫁给我，我心里清楚你吃了多少苦。可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个——放你走，也放我走。”
宝钗沉默了。她站在灶前，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明明暗暗。半晌，她道：“你要去哪里？“宝玉道：“我也不知道。那一年癞头和尚和跛足道人来度我，我没跟他们走。如今我想去找他们。也许他们还在那山野之间等着我。“宝钗道：“你要是找不到呢？“宝玉道：“找不到，就在路上走。走到走不动为止。“宝钗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哭。她转身从灶台上端起那碗刚煮好的粥，递到宝玉面前，道：“吃了再走。“宝玉接过来，一口一口吃了。那粥是小米熬的，稠稠的，上面还卧着半个咸鸭蛋——那是前日刘姥姥托人捎来的，宝钗一直没舍得吃。宝玉吃完了，将碗递回去，道：“多谢你。”
袭人这时已经听见了动静，从西厢跑出来，见宝玉背着一个极小的包袱正要出门，吓得扑上去抱住他的腿哭道：“二爷！你不能走！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宝姑娘怎么办？“宝玉低头看着她，弯腰将她扶起来，道：“袭人，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没有什么能留给你的。那块玉，我放在枕头底下了。你拿去当了，换几两银子，好好过日子。“袭人哭得几乎昏过去。麝月、莺儿也都跑了出来，紫鹃站在廊下没有过来，只是远远望着，脸上神色复杂，说不出是怨是悲还是别的。
宝钗始终站在灶边，没有动。直到宝玉走到门口，她才开口叫了一声：“宝玉。“宝玉回过头。宝钗望着他，嘴唇开合了几下，终于道：“你身上没有盘缠。“她走到内室，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那是她最后一点碎银子，一直缝在枕头里没舍得用。她拿出来，递到宝玉手中，道：“拿着。“宝玉不接，道：“你留着。“宝钗将布包塞进他怀里，道：“路上总要吃饭。你走了，我们几个女人自能想办法活。你一个人在外头，无依无靠，没银子怎么行？“宝玉握着那包银子，手指收紧，低声道：“宝姐姐，我这一走，就再不回来了。你别等我。“宝钗点了点头，道：“我知道。我没打算等你。“她声音很轻，但很稳。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门。
宝玉跨出门槛，踏进春日清晨的阳光里。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新叶在风中轻轻摇晃。他没有回头。他走过那截破败的院墙，走过那条落满枯叶的小巷，一直走到巷口，才停了停。他回头望了一眼——不是望那屋子，而是望天空。天上飘着几片薄云，像谁随手泼在天上的棉絮。宝玉对着那天空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大步走进了晨光之中，再没有回头。
院子里，袭人哭得瘫倒在地，麝月扶着她，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莺儿默默回了屋。紫鹃站在廊下，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姑娘，二爷终于去找你了。“她的语气里没有怨恨，倒像松了一口气。宝钗还站在灶边，维持着那个送他出门的姿势，一动不动。灶膛里的火渐渐熄了，锅里还剩着半碗粥，已经凉了。她慢慢转过身，走到屋里，在炕沿上坐下来。她摸到枕下，那块通灵玉果然在那里，冰冰凉凉的，上面还带着宝玉的体温。她将玉攥在手心里，放在胸口，然后仰起头，望着屋顶那根露着木纹的梁，眼睛一眨不眨。
那一夜，宝钗没有睡。她点了一盏油灯，坐在炕上，守着那盏灯。灯油渐渐燃尽，火光越来越小，她却不去添油。她就那么看着那火光一点一点矮下去，最后"噗"一声，灭了。屋子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地面上铺了一条银白的窄带。宝钗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宝玉，你走了，这个家就更空了。“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将那块玉贴在脸颊上，冰凉的玉面贴着她的温热皮肤，就这样，一个人对着满屋的空寂，坐到了天亮。
天亮之后，宝钗将那块玉用一块旧帕子包起来，放进箱子最深处。然后她起身，像往常一样去厨房生火、淘米、煮粥。她把袭人、麝月、莺儿、紫鹃都叫起来，道：“日子还得过。二爷走了，咱们得自己撑下去。”
正是：
金簪换米曾同苦，玉玦辞家各独行。 一盏孤灯空照影，从今长夜守余更。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