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回 王熙凤哭向金陵去 巧姐儿幸遇刘姥姥
话说凤姐自被贾琏休弃之后，病势愈发沉重。贾府被抄时，她从床底下搜出的那些借票、账本，成了她贪墨的铁证。她虽免了牢狱之灾，却已是身败名裂，无处容身。好在平儿念及旧情，变卖了自己仅有的几件首饰，在西城租了一间半地下的屋子，将凤姐从贾府旧宅中接了出来，日夜伺候。凤姐躺在炕上，面色灰白如纸，从前那种杀伐决断的凌厉之气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一双眼睛还在转动，偶尔闪过一丝曾经的精光。
这日平儿熬了药端来，凤姐喝了两口便推开了，拉着平儿的手道：“平儿，你跟着我这些年，我没少让你受委屈。如今我成了这样，你大可撒手不管，何必还守着我这个废人？“平儿道：“奶奶说的什么话。我跟了你十几年，你虽有时利害，可对我总有一份真心。如今你落难了，我若走了，那还是人么？“凤姐听了，那干涩的眼眶中竟滚下两行泪来。她伸手摸了摸平儿的头发，道：“好平儿，我这辈子没做过几件好事，唯独把你留在身边，算是做对了一件事。”
过了几日，凤姐的胞兄王仁忽然上门来。这王仁是个贪财忘义之徒，当初贾府兴盛时，他三天两头来打秋风，凤姐虽瞧不起他，倒也时常周济。如今见妹妹落魄至此，他却另有一番算计。他进了门，假惺惺地哭了两声，道：“妹妹，你病成这样，住在这地窨子里怎么成？哥哥虽穷，但金陵老宅还在，不如我送你回金陵娘家养病，好歹那是咱们王家的地方，比这里强些。“平儿听了半信半疑，但凤姐却点了头。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幽幽道：“也好。我这辈子从金陵嫁到京城，风风光光地来，如今也该回去了。“平儿见她主意已定，也不好阻拦，只得含泪替她收拾了简单的行李，雇了一辆旧车，送凤姐上路。王仁跟着车，一路往南而去。
起初几日，凤姐精神还略好些，倚在车中望着沿途的风景，偶尔还和平儿说几句话。她指着路边的村庄道：“平儿，你瞧那片田，像不像咱们家在东边那个庄子？那年我让周瑞家的去收租，一个佃户抗租不交，我让琏二爷打了那佃户三十板子。如今想想，咱们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从这些人身上刮来的？“平儿不敢接话，只默默递过水袋让她喝水。又走了几日，车过一处渡口时，凤姐忽然叫停车，要下车看看。平儿扶她下来，凤姐站在河边，望着滔滔江水，忽然落泪道：“这水往东流，就是金陵的方向了。我记得那年我出嫁，花轿从江边过，我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心里想，这一去再不回来了。如今倒真的要回去了。“她说着，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幸得平儿扶住。
过了渡口，凤姐便彻底卧床不起了。一路上高烧不退，口中胡话连连，一会儿喊着"琏二爷”，一会儿喊着"老太太”，又喊着"巧姐儿”——巧姐的名字她叫得最多，每叫一声，平儿的心就揪一下。王仁见此情形，便露出了真面目，他对平儿道：“妹妹这个样子怕是撑不到金陵了。我盘缠也快用完了，不如将你们主仆放在前头的镇子上，我自己先回金陵报信去。“平儿怒道：“大舅爷！这是你的亲妹妹！你怎么能半路扔下她？“王仁冷笑道：“亲妹妹又怎么样？她如今又没钱又没势，我白白搭上盘缠送她，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说罢竟真的将车停在路边一个荒凉的小镇上，扔下几串钱，扬长而去。
平儿气得浑身发抖，但顾不得和王仁理论，只抱着凤姐四处求医。可这小镇上的郎中一看凤姐的脸色，都摇头说没救了。平儿哭着守在凤姐身边，那夜凤姐忽然清醒了片刻，睁眼看见平儿满脸是泪，她竟然笑了一下，道：“傻丫头，哭什么？我王熙凤这辈子享过福、掌过权、杀过人、放过债，值了。只是巧姐儿……巧姐儿她……“她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口血，平儿慌忙替她擦拭。凤姐抓住平儿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道：“你替我……替我去看看巧姐儿。她在……在贾府那边……我不放心……“话未说完，手便松了，那双曾经精明锐利的眼睛缓缓合上，嘴角还留着那丝笑意。
平儿伏在她身上，哭得天昏地暗。第二日，她变卖了车上最后一件行李，买了一口薄棺材，将凤姐就地葬在了镇外的一座土坡上。坟前连块碑都没有，平儿只捡了块青石，用簪子刻了"王熙凤之墓"五个字，放在坟头。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道：“奶奶，你安心去罢。巧姐儿的事，我替你去办。”
平儿回到京城，直奔贾府旧址。但她到的时候，荣国府已彻底空了，贾府众人星散四方，怎么也打听不到巧姐的下落。正焦急间，她遇到了周瑞家的。周瑞家的告诉她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巧姐被王仁和贾蓉合谋卖给了一户开妓院的人家，如今正被关在城东的"锦香楼"里。原来王仁送凤姐南下的同时，已经勾结贾蓉做了这桩缺德买卖。平儿听了几乎昏过去，跺脚骂道：“畜牲！那是他的亲外甥女！“她不顾一切地往锦香楼赶，可到了门口，那些打手根本不许她进去。
就在平儿无计可施之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拎着一篮子干菜从巷口走来，见了平儿，先是一愣，然后惊道：“这不是平姑娘么？“平儿抬头一看，竟是刘姥姥。刘姥姥听说贾府败了，专门从乡下赶进京城来看望，没想到正遇上这桩事。平儿将巧姐被卖之事一说，刘姥姥当时就把篮子往地上一摔，骂道：“天杀的混账！巧姐那孩子才多大？他们怎么下得去手！“她拉着平儿道：“走，我带你去救人！”
刘姥姥虽是个乡下老太太，但她一生走南闯北，颇有些见识。她进了锦香楼，也不慌不忙，先给鸨母递上自己带来的两坛好酒，说是乡下自酿的，请妈妈尝尝。那鸨母本是个势力眼，见刘姥姥穿得土气，起初不搭理，但刘姥姥三言两语便哄得她心花怒放，又趁机拿出自己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二十两银子——拍在桌上，道：“妈妈，我们也不多要，只赎那个叫巧姐的丫头。她是我远房的孙女儿，家里遭了难才被拐出来的。妈妈行个好，积点阴德。“那鸨母见了银子，又见巧姐年纪尚小，留着也不能接客，便顺水推舟应了。
当巧姐被从后院里带出来时，平儿几乎认不出她了。那孩子不过十一二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散乱，眼睛红肿，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绸衫，可见是被人换了衣裳打扮了。她见了平儿，愣了好半天，才"哇"地一声扑过来，抱住平儿的腰大哭道：“平儿姑姑！她们打我！不给我饭吃！我要回家！“平儿抱着她，哭得喘不上气。刘姥姥在旁边抹着眼泪道：“好孩子，别哭了。姥姥带你回家。回咱们庄上去。姥姥家有热炕头，有小米粥，有鸡有鸭，不比这里强？”
巧姐跟着刘姥姥出了城，走在乡间的土路上。天气虽然冷，但日头出来了，照在枯黄的田野上，竟有一层金灿灿的光。刘姥姥拉着巧姐的手，一路走一路说：“姑娘别嫌我们乡下穷。虽说粗茶淡饭，可日子安稳。你姥姥我虽然不识字，但我懂得一个理——人活着，靠的是自己的两只手。你跟我学纺线、织布、种菜，将来嫁个好人家，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巧姐低着头，小声道：“姥姥，我不会纺线。“刘姥姥笑道：“不会就学。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的。你妈——你姑妈凤奶奶那般聪明的人，她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管家算账的。“巧姐听了"凤奶奶"三个字，眼泪又滚了下来。刘姥姥替她擦去，道：“别哭了。你妈虽然走了，可她若在天有灵，看见你平平安安地活着，比什么都强。”
平儿送了她们一程，在城门口与刘姥姥、巧姐分别。她拉着巧姐的手，道：“姐儿，你跟着姥姥好好过日子。姑姑往后也会常去看你。“巧姐仰着脸问：“平儿姑姑，你不跟我们一起去么？“平儿摇摇头，含笑道：“姑姑还有别的事要做。你琏二爷……也许还能回来。姑姑得等着他。“巧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刘姥姥拉着巧姐走远了，两个人的身影渐渐变成两个小黑点，消失在官道尽头扬起的尘土之中。
平儿站在城门口，看了很久，直到那黑点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她走回凤姐曾经住过的那间半地下的屋子，屋里空空的，锅灶冰凉。平儿坐在门槛上，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忽然想起凤姐在时，这屋里虽然简陋，却总有药味、说话声、咳嗽声。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替凤姐打算盘、记总账、打点上下，如今什么都打点不了了。她坐了一会儿，起身锁了门，朝贾琏流放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向东走去。
城外，刘姥姥家的土炕上，巧姐裹着一件刘姥姥孙女穿过的旧棉袄，缩在炕角睡着了。刘姥姥坐在炕边，一边纺线一边哼着歌谣。纺车吱吱呀呀地转着，像一首催眠曲。窗外的田野上，冰雪正在慢慢融化，几株枯草底下，已经露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
正是：
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 偶因济刘氏，巧得遇恩人。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