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回 贾宝玉寒冬噎酸齑 薛宝钗雪夜围破毡
话说贾府众人迁入薛家老宅，已是腊月将尽，转眼便过了年。说是过年，其实不过是在门上贴了一张红纸，煮了一锅白菜豆腐，权当团圆饭。那红纸还是莺儿从箱底翻出来的旧年对联裁下来的，上面隐隐还看得见"天地春回"四个字的半边。宝玉看了一眼，便别过脸去，那字正对着他，倒像是在笑话他如今的光景。
出了正月，天反而更冷了。北城的房子不比城内，地势空旷，北风毫无遮拦地灌进来，吹得窗纸呼哒呼哒响。薛姨妈年老畏寒，整日裹着被子缩在炕上，咳嗽不止。宝钗请不起大夫，只得去药铺赊了几剂枇杷膏，又托莺儿去城外采了些枇杷叶回来自己熬。李纨带着贾兰住在东厢，母子二人省吃俭用，贾兰却争气，每日天不亮就起来读书，冻得手指通红也不肯歇。宝玉自搬来之后，愈发沉默了，整日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枯树发呆，有时一坐就是一整天。袭人劝他出去走走，他只摇头。宝钗也不逼他，只将饭食端到他手边，冷了再热，热了又凉。
这日清晨，宝钗起来时发现昨夜又下了大雪，院中的积雪已深及膝盖。她去厨房生火，却发现米缸已经见了底。她拿着瓢在缸底刮了又刮，只刮出小半碗碎米粒，还有几片发黄的菜叶子。她叹了一口气，将那点碎米淘了淘，兑了一锅水，煮了一锅清得见底的稀粥。粥煮好时，她先端了一碗给薛姨妈，又端了一碗给李纨母子，第三碗留给宝玉，自己和丫头们共分那锅里剩下的一点汤水。
宝玉端起碗来，用筷子拨了拨，碗里只有几粒米浮在汤面上，再就是一些酸得倒牙的腌齑菜。他夹了一筷子腌齑送进嘴里，那股酸涩直冲喉头，噎得他猛地咳嗽起来。宝钗正在旁边裁一块旧布做鞋面，见他咳得满脸通红，忙放下针线过来替他拍背，又递了半碗热水过去。宝玉咳了半天，才将那口腌齑咽下去，眼泪却咳出来了。他擦着眼睛道：“宝姐姐，这粥……“他没说下去，但那碗里映出的他自己的倒影，枯槁消瘦，连他自己都不认识。宝钗接过他的碗，将自己碗里仅剩的两粒米拨到他碗中，道：“慢些吃，别着急。“宝玉低头看着那碗里多出来的两粒米，忽然喉头发紧，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到了晚间，雪更大了，狂风卷着雪片打在窗上，啪啪作响。屋里的炭盆只剩几块碎炭，冒出的烟气比热气还多。宝钗将仅有的两床厚被都铺在了宝玉的炕上，自己只裹着一块旧毡，坐在灶边借着灶膛里的余温取暖。那毡子是搬家时从旧物堆里翻出来的，多处已经磨破，露出里面的败絮，宝钗将它裹在身上，缩成一团，却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宝玉躺在炕上，盖着那两床厚被，却辗转难眠。他侧头往灶边看，只见宝钗裹着那块破毡，身子微微发抖，手中的针线却还在动。她在替贾兰缝一件过冬的棉袄——贾兰那件旧袄已经短了一截，袖子露出半截手腕，冻得起了冻疮。宝钗连灯也舍不得多点，只就着灶膛里那一点火光，眯着眼睛穿针。那针眼极小，她穿了几次都穿不过去，便用嘴唇抿了抿线头，又试了一次。
宝玉忽然叫了一声：“宝姐姐。“宝钗应道：“怎么还没睡？“宝玉道：“你到炕上来睡罢。这炕虽不热，比灶边总好些。“宝钗笑了一下，道：“我不冷。你睡你的。“宝玉掀开被子坐起来，道：“你来。你不来，我也不睡了。“宝钗见他执拗，只得放下针线，抱着那破毡走过来，却不肯上炕，只在炕沿上侧身坐下。宝玉将一床被子递给她，道：“你盖这个。“宝钗摇头道：“你身子弱，你盖两床。“宝玉道：“你比我更弱。你每日操劳，还要挨冻。你若病了，这一家子怎么办？“他说话的语气比平日认真了许多，宝钗听了，怔了一下，便将那床被子接过来，盖在膝上。
二人一坐一躺，隔着一盏将要燃尽的油灯，默默无言。窗外的风呜呜地叫，像一群狼在远处嚎。宝钗坐了一会儿，忽然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金锁来。她看着那锁上的字，在幽暗的光线下，“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八个字依然清晰可辨。她看了一会儿，将金锁揣进怀里，又摸到头上，将那支錾着"芳龄永继"四字的金簪拔了下来。那簪子跟了她十几年，从姑娘时的乌油油的大辫子，到如今梳成妇人髻，一直插在发间不曾离过。此刻她把簪子握在手心里，握得掌心发烫。
“宝玉，“她忽然开口，“你等着，我去去就来。“宝玉道：“这么晚了，你去哪里？外头下着大雪。“宝钗已经披上那件补过的旧斗篷，道：“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你好好躺着，别起来。“说罢推门出去，身影消失在漫天风雪中。宝玉想喊她，嘴张了张，却喊不出声。
宝钗顶着风雪走了半个时辰，才找到巷口那家还亮着灯的米铺。她敲了敲门，掌柜的开了条缝，看见是她，道：“薛奶奶，这么晚了……“宝钗将金簪递过去，道：“掌柜的，这支簪子你收着，换几升米。“掌柜的接了簪子就着灯一看，那金簪做工极细，錾着字，足有七八钱重，知道是好东西，便道：“换三升米，再搭一捆干柴，可使得？“宝钗点头道：“使得。“掌柜的将米和柴递给她，宝钗抱在怀里，又顶着风雪走回去。路上风大雪滑，她跌了两跤，米洒出了一些，柴也散了几根，她一一捡起来，紧紧抱着，踉踉跄跄回到家中。
推门进去时，宝玉果然没有睡，坐在炕边等她。见她满头满身都是雪，鼻子冻得通红，手里却捧着一袋米和干柴，先是一愣，继而便明白了什么，目光落在她头上——那支金簪已经不见了。宝玉的嘴唇哆嗦起来，道：“宝姐姐，你那金簪……“宝钗把米和柴放在灶边，拍了拍身上的雪，淡然道：“换了些米和柴，够吃几天的。“她蹲下身去生火，将新换来的干柴塞进灶膛，火光亮起来，映着她的侧脸。那脸上明明有泪痕，却被火光映得看不真切了。
宝玉从炕上下来，走到她身边，蹲下去，将那支金簪的簪套——宝钗褪下来忘了扔的空匣子——从地上捡起来。那匣子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他攥着那空匣子，手指微微发抖，低声道：“那是你的……那是你的东西。“宝钗回过头看着他，脸上竟带着浅浅的笑，道：“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换几升米，能让妈喝上一口热粥，值了。“宝玉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宝钗的手冰得吓人，指甲里还嵌着泥。宝玉将她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拢到嘴边，轻轻哈了一口热气。宝钗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慢慢软了下来。她低下头，那两行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滴在灶台的石板上，“嗒嗒"两声，被灶火的热气瞬间蒸干了。
那一夜，宝钗煮了一锅稠粥，一家人终于吃了一顿热乎饭。薛姨妈端着碗，只吃了几口便放下，拉着宝钗的手哭道：“我的儿，委屈你了。“宝钗摇头道：“妈说的哪里话。有粥吃，有火烤，比那些冻死在雪地里的人强多了。“宝玉坐在灶边，喝着那碗稠粥，一口一口慢慢咽下去。粥是热的，可他心里那股酸涩，比那日的腌齑菜还要翻涌千百倍。他偷眼看宝钗，她正低着头给贾兰缝棉袄，火光映在她脸上，那眉间隐隐有了几道细纹，手背上也有了皲裂的口子。这哪里还是当年蘅芜苑里那个"任是无情也动人"的蘅芜君？可她嘴角的那一丝弧度，却比从前任何一次笑都让宝玉心里发疼。
夜半时分，众人都睡下了。宝玉和宝钗分睡炕的两头，中间隔着一条旧被。宝玉忽然在黑暗中开口：“宝姐姐。“宝钗应道：“嗯？“宝玉道：“你放心。“停了一停，又道：“我不走了。我不会像上次说的那样撒手去了。我陪着你，陪着你把日子过下去。“暗夜里，宝钗没有回答。但宝玉听见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像是把什么哽咽又咽了回去。又过了一会儿，她极轻极轻地说了一个字：“好。”
窗外的雪还在下。灶膛里还剩一点残火，将明将灭地跳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正是：
雪夜破毡寒彻骨，金簪换米几人知。 蘅芜香冷终难继，患难方知情最痴。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