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回 贾府籍没家产尽散 荣宁二府门庭冷落
话说探春远嫁、湘云流落之后，贾府残余的一点体面也荡然无存了。过了腊月，朝廷终将贾府一事正式结案，圣旨下得又快又狠：荣宁二府所有房产、田庄、店铺及一切器物，尽数充公入官，以抵贾赦、贾珍等人贪墨之罪。贾政虽免死罪，然永不叙用，流放岭南，非赦不得归。贾琏、贾蓉等从犯，俱各判了流刑，即刻押解上路。至于贾府家眷，限三日内搬出旧宅，自行谋生。
圣旨到的那一日，西街小院中一片死寂。宝钗坐在房中，手里拿着那封圣旨的抄本，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方才放下。她面上平静如常，只对李纨道：“大嫂子，你收拾收拾，带上兰儿，咱们该搬了。“李纨早已慌得没了主意，拉着宝钗的手道：“宝妹妹，搬到哪里去？咱们什么东西都没有了。“宝钗道：“我薛家在京里还有一处老宅，虽说也卖了多半，但后院还有几间偏房空着。妈已经让人去收拾了，咱们暂且住过去。”
李纨含泪点头。当下众人便分头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抄家时值钱的东西早被锦衣军搜刮干净，剩下的不过是些旧衣裳、破被褥、几箱子书。连贾母留下的那对翡翠镯子，也被贾蓉偷出去卖了换酒，宝钗知道了，也只是叹一口气，没有追究。宝玉坐在房中，看着袭人、麝月将他的书一本本捆起来，忽然指着一本《西厢记》道：“那本留着，别的都不要了。“袭人道：“二爷，这些书是你素日最爱的，怎么能不要？“宝玉道：“爱又怎么样？留在身边，也只是徒增伤心。“袭人不敢再劝，只将那本《西厢记》塞进包袱里，其余的便都堆在墙角，留给后来人处理。
搬家的日子定在腊月廿八，再过两天就是除夕了。天阴沉沉的，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宝钗雇了两辆骡车，一辆拉行李，一辆坐人。李纨带着贾兰上了头一辆，宝钗扶着宝玉上了第二辆。袭人、麝月、莺儿、紫鹃——紫鹃在黛玉死后无处可去，便跟了宝钗——几个丫头挤在行李堆里，缩着脖子不说话。车子出了西街，拐过两条巷子，经过宁荣街时，宝钗忽然叫车夫停一下。
她掀开车帘，朝那两座大门望去。荣国府的正门已经贴了交叉的封条，封条上的朱印被雪水洇得模糊不清。门口的石头狮子还在，只是石缝里长出了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门楣上那块"敕造荣国府"的匾额已经被人摘走了，露出光秃秃的木框，像一张没有牙齿的嘴。再往东看，宁国府的大门更是残破，有一扇门板已经歪了，半敞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宝钗看了片刻，放下车帘，对车夫道：“走吧。“车子重新动了，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宝玉在车中忽然道：“宝姐姐，你记不记得那年过年，咱们在荣国府门口放炮仗？“宝钗点头道：“记得。你被炮仗吓着了，林妹妹笑你。“说到"林妹妹"三个字时，她停了一下，看了看宝玉的神色。宝玉没有哭，只是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道：“那时候这条街上多热闹。卖糖人的、耍把式的，挤得走不动道。如今你看看，一个人都没有了。”
确实没有人了。整条宁荣街空空荡荡，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一两个行人，也是缩着脖子匆匆走过，连看都不看那两座破败的大门一眼。昔日"街东宁国府，街西荣国府，二宅相连，竟将大半条街占了"的繁华景象，如今只剩下风雪中的残垣断壁，和那两只冻得瑟瑟发抖的石头狮子。
车子出了城，往薛家老宅的方向去。薛家老宅在北城外一处偏僻的巷子里，原本是薛家进京时的旧居，后来薛蟠发了家，便另置了大宅，这边就荒废了。如今重新收拾出来，也不过是几间漏风的瓦房，院子里积着半尺深的雪，几棵枯枣树光秃秃地立在墙角。薛姨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车来了，迎上来拉着宝钗的手道：“我的儿，总算把你们等来了。“又见宝玉面无人色地下了车，心中虽怜惜，但也不敢多说什么，只道：“快进屋，里头生了火，暖和。”
一家人进了屋。所谓"屋”，不过三间正房、两间厢房，正房给薛姨妈和宝钗、宝玉住，李纨母子住东厢，丫头们挤在西厢。屋里虽生了炭火，但四面透风，寒意仍无孔不入。袭人将仅有的两床厚被褥铺在炕上，让宝玉躺下歇息，自己则和麝月去厨房帮忙烧水。厨房里只有一口小锅，柴火是湿的，烧起来满屋是烟，呛得人直流泪。麝月一边抹眼泪一边道：“袭人姐姐，咱们往后真就过这样的日子了？“袭人没有说话，只是添柴的手顿了顿，然后又继续添进去。
晚间吃饭，不过是一锅糙米粥，一碟咸菜，加上薛姨妈从邻居家借来的半块豆腐。一家人围坐在一张破木桌旁，每人手里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碗。贾兰才十几岁，正是能吃的时候，喝了一碗又要第二碗，李纨看了看锅里，还剩一碗的量，便把自己的半碗倒给了儿子，道：“兰儿正在长身子，多吃些。“宝钗见了，将自己碗里的粥分了一半给李纨，道：“大嫂子，你也要吃。“李纨推辞不过，含泪接了。宝玉端着碗，看着碗里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忽然想起那年元春省亲，满桌的御膳摆在缀锦阁，光看菜式的花样就能看花了眼。那时候凤姐还笑着对他说：“宝兄弟，你尝尝这个，这是贵妃娘娘赏的。“如今那御膳的滋味他早已忘了，但这碗糙米粥的苦味，他却一辈子都忘不了。
饭毕，众人各自回房。宝钗点了一盏油灯，坐在炕边替宝玉补一件破了的夹袄。那夹袄是宝玉唯一一件没被抄走的冬衣，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宝钗就着那昏黄的灯光，一针一线细细地缝着。宝玉躺在炕上，望着屋顶的椽子，忽然道：“宝姐姐，你说咱们还能撑多久？“宝钗头也不抬，道：“能撑多久撑多久。天无绝人之路。“宝玉道：“我不是怕苦。我是觉得……对不住你们。对不住你，对不住袭人她们。若不是嫁了我，你也不至于到这一步。“宝钗放下针线，看着他的眼睛道：“宝玉，这句话你说过一次了。我不爱听。我嫁给你是我自己的主意，没人逼我。咱们俩现在是夫妻，有难同当是应当的。“宝玉沉默了一会儿，道：“宝姐姐，你对我这么好，我却没有心能给你了。“宝钗的针在灯下晃了一下，差点扎了手指。她低下头继续缝，声音平静如初：“我知道。你留着你的心，我不争。”
窗外风雪渐紧，呼呼的风声像是无数人在哭泣。几间破屋在风中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被吹倒。紫鹃蜷在西厢的墙角，怀里抱着黛玉留下的那个诗囊——里面是几页未烧尽的诗稿。她没有睡，望着窗纸外透进来的雪光，轻轻叫了一声：“姑娘。“声音极低，低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这一夜，宁荣二府的最后一批人也离开了。那两个石头狮子还蹲在门口，雪越积越厚，渐渐盖住了狮头、狮身，最后只剩两个模糊的雪堆。路过的行人偶尔会指一下，说：“这里以前是贾府。“然后便匆匆走过去了。再也没有人停下来多看他们一眼。百年荣华，竟不如这风雪持久。
正是：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 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