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回 贾探春远嫁海疆去 史湘云流落江湖间
话说贾母丧事刚毕，宝钗正与李纨商议着将贾母灵柩暂且安顿，待贾政归来再行安葬之事，忽一日，门上传来一个消息，说朝廷有旨意到了。宝钗心中一惊，忙命人摆下香案，跪接圣旨。却是内廷传出一道诏令：因海疆不靖，朝廷欲以和亲之策安抚外藩，着选世家适龄女子一名，封为郡主，远嫁海疆。贾府虽已败落，然世代簪缨，仍列名册中。探春之名，正在所选之列。
原来这海疆之国，乃是东南海外一个岛国，名为“茜香国”，国主新丧，其子继位，为求中原庇护，遣使求亲。朝中诸臣议来议去，谁也不肯将自己的女儿嫁到那蛮荒之地去，便有人提出从罪臣之家选女子封以虚衔充数。贾府既已失势，探春便成了众矢之的。旨意一下，无可更改。
消息传到探春房中时，探春正在收拾旧日诗稿。她素日是个明事理的，听了这话，手中笔微微一顿，随即放下，对传话的周瑞家的道：“知道了，你回宝二奶奶去，就说探春领旨。”待周瑞家的去了，侍书在一旁早已哭成了泪人，道：“姑娘！那海疆远在天边，听说那里的人茹毛饮血，不通教化，姑娘去了可怎么受得了？”探春却神色从容，拿起那卷诗稿，翻了几页，道：“侍书，你瞧这首诗，是我那年海棠社写的——‘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那时候只觉得写诗是好玩的事，如今才知道，玉精神、雪肌骨，不过都是虚的。人这一辈子，由不得自己的时候多着呢。”她将诗稿一卷卷收进箱中，又道：“我这一走，这些东西也带不走了。你替我交给宝二奶奶，让她留着做个念想罢。”
当日傍晚，探春来向宝钗辞行。姐妹二人关起门来说了一回话，宝钗握着探春的手道：“三妹妹，你可怨咱们家？”探春摇头道：“怨什么？我生在这个家里，享过富贵，也经了败落，这就是我的命。我听说那茜香国虽是蛮夷之地，但既求亲于中原，必有几分慕华之心。我去了，若能教化一方，也不枉我读了这些年书。”宝钗听了，又是心酸又是敬佩，含泪道：“你到底是咱们家最有出息的一个。若贾府不败，你何至于此？”探春道：“宝姐姐别说这话。贾府不败，我也不过是在大观园里写写诗、管管家，一辈子也就那样了。如今去得远远的，倒像是老天给了我另一条路。”说着自己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倔强，几分悲凉。
当晚探春又去见了宝玉。宝玉正在房中对着那块玉发呆，见了探春进来，忙起身道：“三妹妹，我听说你要走了？”探春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了，道：“二哥哥，我来跟你说句话。咱们兄妹一场，我这一走，未必还能再见。你往后……好生待宝姐姐。”宝玉道：“你也要走了？迎春姐姐走了，林妹妹走了，老太太走了，如今你也要走了。这家里还剩下谁？”探春道：“还有宝姐姐，还有李嫂子，还有你。二哥哥，你别总往后看，往后看都是伤心的。你往前看，往前看才有活路。”宝玉摇头道：“往前看？前面什么都没有了。”探春起身走到他面前，正色道：“有。有你自己的这条命。你别糟践它。”
第二日清晨，海疆使者已到，仪仗虽不盛大，却也整肃。探春换上了郡主的冠服，大红织金的袍子衬着她那眉宇间的英气，倒真有几分王者的威仪。她出了门，上轿前回头看了一眼这住了十几年的地方，目光扫过每一扇窗、每一道墙。侍书在旁哭得哽咽难言，探春却始终没有落泪。她向着来送行的宝钗、李纨、宝玉等人深深一揖，道：“诸位保重，探春去了。”说罢转身上轿，再未回头。轿帘落下的一瞬，宝钗清楚地看见，一滴泪从探春眼角滑落，滴在大红的袍袖上，洇出一朵深色的花。
轿子远去，宝钗站在门口，望着那仪仗消失在街角的尘烟中，轻声道：“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三妹妹，她心里比谁都苦，只是不肯说罢了。”宝玉站在她身后，忽然道：“宝姐姐，你信不信人死了还能再见？”宝钗转头看着他，道：“你想说什么？”宝玉道：“我总觉得，咱们这些人散了之后，还会在另一个地方聚齐。”宝钗没有回答，只将他身上的衣裳拢了拢，道：“风大了，回去罢。”
话分两头。却说史湘云自从贾府抄没之后，因史家早已败绝，她又不肯依附亲戚，只得带着丫头翠缕在外漂泊。起初还靠着给人家做针线活换些钱米，后来京中越发艰难，她又是个不会细算的，渐渐便坐吃山空了。这年入冬，风雪来得比往年都早，湘云和翠缕住在一间租来的破屋里，四壁透风，炕上没有褥子，只铺着一层稻草。翠缕冻得直哭，湘云却还笑着道：“怕什么！当年在大观园里吃鹿肉、联诗句的时候，你不是说跟着姑娘吃苦也愿意么？如今真吃苦了，你倒哭起来了。”翠缕道：“姑娘你还笑得出来！这雪再不停，咱们连柴火都买不起了。”湘云便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道：“拿这个去换几个钱，先买两斤炭来。”
翠缕去了半日，却哭着跑回来，说簪子被当铺的人骗了，只给了三个大钱。湘云接了那三个钱，掂了掂，笑道：“三个钱也是钱，咱们去买两个烧饼，也算一顿饭。”她正说着，忽听门外有人敲门。翠缕去开了门，却是个船上的鸨母，打扮得妖妖调调，上下打量了湘云几眼，道：“这位姑娘生得好模样，在家冻着也是冻着，不如到我船上做个唱曲儿的，包你吃香的喝辣的。”湘云听了，脸色一沉，正要发作，翠缕却吓得拉她的袖子，低声道：“姑娘，咱们真的快没饭吃了。”湘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道：“也罢。我史湘云从小到大，什么福没享过？如今受受苦，也算是一段经历。只是我有个条件——我唱曲儿归唱曲儿，绝不陪酒，更不陪客。你若答应，我就去；不答应，便请出去。”那鸨母见她气度不凡，倒也不敢造次，连声应了。
湘云便带着翠缕上了那船。船上灯光昏暗，几个歌姬正在调弦，见了湘云，都拿眼瞧她。湘云也不理会，径直走到桌边坐下，对鸨母道：“拿酒来。”鸨母送上酒来，湘云自斟自饮了三杯，脸上泛起红晕，这才拨了拨琵琶弦，高声唱道：
“襁褓之间父母违，展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又何须、枉自悲伤，天生我、本豪爽——”
那曲子唱的竟是自己的判词。满船的人听了，有的笑她疯癫，有的却暗暗点头。湘云唱完了，将琵琶一放，仰头大笑。翠缕在旁边急得直跺脚，道：“姑娘，你怎么唱这些？人家要的是小曲儿！”湘云摆手道：“我史湘云只会唱这个。爱听不听。”说来也怪，那些客人听惯了靡靡之音，乍听这慷慨苍凉的调子，反倒觉得新鲜，争着打赏。这一夜下来，竟挣了不少钱。
湘云有了钱，第一件事便是给翠缕买了一件棉袄，又买了一壶热酒，二人缩在船尾的角落里，就着酒吃冷馒头。翠缕道：“姑娘，咱们以后就一直在船上么？”湘云望着远处黑黢黢的江面，那里有几盏渔火明明灭灭，像悬在半空中的泪珠子。她沉默了一会儿，道：“能待多久待多久罢。我史湘云不是那种寻死觅活的人。老天让我活着，我就活着。活着就有酒喝，有曲唱。”说着又灌了一口酒，那酒顺着嘴角流下来，她也不擦，只是对着江上的渔火，轻轻哼起了那年中秋和黛玉联的诗句——“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
翠缕听着，忽然道：“姑娘，你是在想林姑娘罢？”湘云没有回答。又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道：“想又有什么用？她走了，我也走了。咱们这些人，一个一个地都走了。”说罢将酒壶里最后一口酒喝尽，倒头便睡在稻草堆上，鼾声大起。翠缕替她盖好那件新棉袄，自己却坐在旁边，望着江水出神。
这一夜，京城西街贾府的旧宅中，宝钗也一夜未眠。她立在窗前，看着外头纷纷扬扬的大雪，忽然想起那年芦雪庵联诗，湘云穿着大红猩猩毡的斗篷，站在雪地里笑着喊：“爱哥哥，你快来！”那时候众人都在，黛玉、宝琴、岫烟、香菱……满园子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可如今雪还在下，人却已经散到天涯海角去了。她合上窗，回到灯下，拿起探春留下的那卷诗稿，翻开第一页，正是探春的手迹：“斜阳寒草带重门，苔翠盈铺雨后盆。”宝钗轻轻念了一遍，将那诗稿拢在胸口，低头不语。
正是：
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湘江水逝云飞散，鹤影寒塘各自飘。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