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回 贾元春薨逝宫廷变 史太君寿终荣国府
话说宝玉自铁槛寺祭奠黛玉归来，虽依旧寡言少语，但好歹肯进食了。宝钗每日晨昏定省，待他温言软语，从不说一句重话。袭人、麝月见他渐渐平稳，也都暗暗松了口气。只是贾府上下，自抄家之后，便如一棵被掘了根的老树，枝叶虽还在，却一日比一日枯黄。贾母自迁出大观园后，迁居到西街一处两进的小院中，身边只剩下鸳鸯和几个老嬷嬷伺候。凤姐被休后病故的消息传来时，贾母正靠在榻上喝一碗莲子羹，听了这话，手中的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鸳鸯忙上前替她擦拭衣襟上的汤渍，口中安慰道：“老太太别太伤心了，凤奶奶那是……”贾母摆摆手，长叹一声，道：“鸳鸯，你不必说了。凤丫头这个人，虽说嘴利害了些、手也紧了些，可她为咱们家操了十几年的心。如今她去了，连个发丧的体面都没有。我这心里头……”说着老泪纵横。鸳鸯也跟着落泪。这夜贾母便发起热来，延医诊治，只说是年老体虚、忧思过度，开了几剂补药，服下去却不见效。贾母躺在床上，一会儿梦见元春穿着贵妃的衣裳在凤藻宫跳舞，一会儿又梦见贾代善站在荣国府的大门口对她招手，喊她“老太太，回家来”。她迷迷糊糊中对鸳鸯道：“我看见你老爷了，他穿着那件玄色袍子，跟当年一模一样。他说那边房子已经收拾好了，只等我过去。”鸳鸯听了这话，心中一沉，忙请了太医来，太医诊了脉，出来对众人摇头道：“老太太脉象散乱，恐非药石可救，诸位……还是准备后事罢。”
这话传到外面，贾府上下又是一片哭声。贾政虽在流放途中不得归来，贾赦已赴流放之地，贾珍、贾琏尚在狱中，族中只剩贾环、贾蓉等几个不成器的晚辈，主事的竟只有宝钗和李纨两人。李纨是个不惯操持的，凡事都推给宝钗。宝钗只得强撑病体，张罗着给贾母准备后事。偏这时，宫中忽然传来一道消息——元春娘娘薨了。
原来元春自被幽禁于冷宫之后，日夜忧惧，旧疾复发，太医院虽有人去看视，但谁也不敢尽心，只敷衍着开了些太平方子。那冷宫地处偏僻，入冬后寒气逼人，元春身上只盖着一床薄被，每日送来的饭菜大半是凉的。她撑着熬了几月，一日清晨，宫女去送水时，发现她已僵卧在床，面色青白，手中还攥着一块帕子，帕子上绣着“荣华”二字。宫女吓得尖叫起来，待内监赶来查验时，只见元春嘴角含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竟像是解脱了一般。宫中报了个“急病暴毙”，草草殓了，连个像样的丧仪也不曾给。
消息传到贾府时，宝钗正带着人给贾母预备寿衣。周瑞家的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喘着气道：“宝姑娘！宫里的信……元妃娘娘……薨了！”宝钗手中的针线“啪”地掉在地上。她站在那里，愣了好半晌，全身的血仿佛都凉了。半晌她才开口，声音却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什么时候的事？”周瑞家的道：“听说是昨儿夜里。宫里不让声张，是我家那口子在兵部听人说的，费了好大劲才递出信来。”宝钗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定了。她对周瑞家的道：“这事先别告诉老太太。”可已经晚了，贾母的屋子离这边不过一墙之隔，鸳鸯恰好出来打水，听得清清楚楚。
鸳鸯浑身发抖，转身跑回贾母房中，跪在床前便哭。贾母睁开眼，见她这样，道：“又怎么了？”鸳鸯不敢说，只摇头。贾母叹了口气，道：“是不是元春丫头出事了？”鸳鸯再也忍不住，伏在床边大哭起来，断断续续将元春薨逝的消息说了一遍。贾母听了，脸上竟没有一丝表情，只睁着眼睛望着帐顶，一动不动。鸳鸯吓得连声喊“老太太”，贾母这才缓缓转过头来，道：“鸳鸯，把我的那件大红绣金披风拿来。”鸳鸯道：“老太太这时候要那个做什么？”贾母道：“元丫头省亲那年，我穿着那件披风在省亲别墅门口接她。她下了轿，先给我磕了三个头。那是我这辈子最风光的一天。如今她走了，我穿着那件衣裳去送她。”鸳鸯哭着去翻箱子，翻出来那件披风，上面蒙了一层灰。贾母挣扎着坐起来，让鸳鸯替她穿上，然后重新躺下，闭了眼，嘴角竟露出一丝笑意。鸳鸯趴在床边，听她口中喃喃念着：“元春……我的元春……祖母来了……”声音越来越低，渐渐没了声息。鸳鸯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手猛地缩回来，放声大哭道：“老太太！老太太去了！”
合府上下哭声震天。宝钗、李纨、迎春早已不在、探春远嫁、惜春避入尼庵，家中女眷只剩宝钗、李纨和几个妾室。宝钗跪在贾母床前，一身素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哭的不只是贾母，更是这个家。元春去了，贾母去了，贾府最后的根基彻底坍塌了。她忽然想起那年省亲，元春站在大观园的楼阁上，指着各处匾额说“太奢靡了”，那时候满园灯火如昼，人人都以为荣华才刚开始，谁能想到，那竟是贾府最后的辉煌？
鸳鸯守在贾母遗体旁，哭得昏了过去。醒来后她默默替贾母整理衣冠，将那件大红披风抚平，又将她平日最爱的那对翡翠镯子戴在腕上。她对众人道：“老太太生前说过，她去了要穿得齐齐整整的，不能丢了贾府的脸。”宝钗含泪点头，替贾母盖上了锦被。
丧事草草办了。说是丧事，其实不过是买了口薄棺，在城外寻了一处旧庵堂停了灵，等贾政日后回来再择地安葬。族人各自有各自的心思，贾蓉提议卖了老太太的几件首饰分钱，被宝钗厉声喝止。宝钗道：“老太太的东西，一件也不许动！谁动了我跟谁拼命！”她素日温和，这一声喝斥竟把贾蓉等人镇住了，再不敢提。
灵堂设在庵堂中，宝钗、李纨披麻戴孝，守在灵前。夜半无人时，宝钗独坐在灵旁的草垫上，望着贾母的棺木出神。她想起那年刘姥姥进大观园，贾母带着众人逛园子，在缀锦阁摆酒，指着远处的山水说“咱们这里虽比不得皇宫内院，倒也还看得过眼”。那时节贾母满头银发却精神矍铄，走起路来不用人扶。不过几年光景，竟已是阴阳两隔。
正出神间，宝玉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也默默跪在灵前。宝钗见他身上只穿了一件旧夹袍，便将自己身上的素服外氅解下来，披在他肩上。宝玉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道：“老太太走的时候，可说什么了？”宝钗摇头道：“什么都没说，只叫了一声元春姐姐的名字，就去了。”宝玉低下头，两行泪滴在青砖地上，洇出两个深色的圆点。他沉默良久，忽然道：“宝姐姐，老太太这一走，咱们这个家，还能叫家么？”宝钗望着灵前摇摇欲灭的烛火，轻声道：“人在，就是家。人散了，那就不是家了。”宝玉道：“那要是人都散了呢？”宝钗没有回答。窗外的风吹进来，那烛火晃了几晃，终究没有灭。
这一夜，荣国府的最后一个老人走了。宁荣二公创下的百年基业，至此连最后一个坐镇的人也散去了。正如那通灵玉上所记——金紫万千谁治国，裙钗一二可齐家。可如今，裙钗也无力回天了。
正是：
凤藻无声冷月沉，荣华一梦转头空。 当年省亲灯如昼，今日孤灵对晚风。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