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回 贾宝玉无奈娶宝钗 薛宝钗含悲入洞房
话说上回黛玉魂归离恨天，宝玉哭得昏死过去，苏醒后痴痴傻傻，连着几日不言不语，只将那块通灵玉攥在掌心里，攥得掌纹都渗出血痕来。袭人、麝月守着他，半步不敢离开，蒸了参汤灌下去，灌一半吐一半。宝钗每日清晨过来看视，也不多话，只在窗边坐一坐，替他缝几针衣裳，便又掩门去了。紫鹃那边守着黛玉的灵，焚了纸钱，哭了几场，自与雪雁将黛玉的棺木暂厝于城外铁槛寺，待日后寻机送回苏州。这且按下不提。
却说薛姨妈自王夫人故去后，便以长辈身份主持两家事务。眼见宝玉这般光景，薛姨妈心中不免焦躁，拉着宝钗道：“我的儿，如今你姨妈的丧也出了，林姑娘也去了，宝玉虽说伤心，可日子总得过。你太太临终前将你许给了他，这婚事若不办，一则对不住你太太的遗愿，二则咱们薛家如今也在风口浪尖上，没个名分，你怎么好名正言顺地照管他？”宝钗默然良久，方道：“妈说的我都明白。只是宝玉如今那个模样，若硬逼他拜堂，只怕他……”薛姨妈道：“顾不得了。延医用药、人情往来，哪一样不要个名目？你虽在他家住着，到底名不正言不顺。这事我做主，择日便完婚。”
宝钗回到房中，对镜卸妆，见镜中的自己面上并无半分喜色。她将那只金锁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细细地看。那锁上錾着“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八个字，是癞头和尚送的。不离不弃？她苦笑一声，又将锁戴上，吩咐莺儿收拾箱笼，准备嫁衣。
那边袭人得了信，来劝宝玉。宝玉正靠在床上发呆，袭人坐到他身边，柔声道：“二爷，太太临终的话你答应了，薛家那边也定下了日子。你这几日好歹吃点东西，养养精神。宝姑娘那么贤德的人，你娶了她也不算委屈。”宝玉转头看着袭人，目光空洞，半晌才道：“袭人，你说林妹妹去了哪里？”袭人鼻子一酸，硬忍着道：“林姑娘……林姑娘她回天上去了。她是仙女，原不该在咱们这里久留的。”宝玉摇头道：“你说错了。她是来还泪的。泪还完了，她就走了。我欠她的，这辈子还不了了。”说着又流下泪来。袭人忙替他擦去，道：“二爷，既知道还不了，就好好活着。宝姑娘那边，你也该有个交代。”
到了吉日，虽说贾府已败，但薛家好歹还有些体面，借了几间房，挂了些红绸，请了几个至亲，草草摆了几桌酒席。新郎宝玉被人架着换了吉服，面上涂了些胭脂，遮住那苍白之色。他机械般地被人牵着拜了天地、拜了高堂——高堂位上空着两把椅子，一把是贾政流放在外，一把是王夫人已故，只设了灵牌——最后夫妻对拜。宝玉弯腰时，忽然听见耳边似乎有人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清脆如银铃，他猛地抬头四顾，只见满堂红烛高照，宾客喧哗，哪里有那人的影子？他心中一阵剧痛，几乎站立不住，幸得茗烟在后面暗暗扶住。
礼成之后，送入洞房。房中红烛高烧，锦帐低垂，桌上摆着合卺酒、子孙饽饽。宝钗端坐在床沿，盖着红盖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宝玉被推了进来，门在身后合上。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一团红色，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这场景他曾无数次想象过——只是坐在那里的人，原该是另一个人。
宝钗等了许久，不见动静，轻轻唤了一声：“二爷。”宝玉这才走过去，伸出手，颤巍巍掀了盖头。烛光下，宝钗面如满月，眉似春山，端庄娴雅，果然是人间少有的美人。宝玉看着她，口中却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林妹妹……”
宝钗脸上血色尽褪，但只一瞬便恢复了平静。她勉强笑了笑，道：“二爷，你累了，先把合卺酒喝了罢。”她端起酒杯，递给宝玉。宝玉不接，只呆呆地看着她，道：“宝姐姐，你为什么要嫁给我？你知道我心里只有她。”宝钗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但她依然维持着笑容，道：“我知道。可你太太的遗命，我不能违。咱们两家的处境，你也不能不顾。喝罢。”宝玉接过来，一饮而尽，酒入愁肠，化作两行清泪。宝钗也喝了那半杯，放下酒杯，起身替宝玉宽衣。她的手碰到宝玉的衣带时，宝玉忽然往后退了一步，道：“你别碰我。”宝钗的手僵在半空。半晌，她收回手，背过身去，低声道：“那你自己歇着罢。我在那边榻上睡。”
她走到窗边的贵妃榻前，也不脱外衣，只侧身躺下，面朝墙壁。红烛噼啪作响，烛泪一滴滴落下来，在烛台上堆成小山。宝玉和衣倒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帐顶上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样，那鸳鸯成双成对，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翻了个身，从怀中摸出那块通灵玉。玉面冰凉，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碧色。他对着玉低声道：“你到底有什么用？你说是我的命根子，可我连自己的命都做不了主，要你何用？”那玉自然不应。宝玉将玉贴在胸口，闭了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宝钗在榻上也没有合眼。她听着宝玉翻来覆去的声音，每一翻身都像针扎在她心上。她想起那年在大观园，宝玉挨了打，她捧着药丸去看他，坐在他床边替他绣肚兜；她想起他们在蘅芜苑论诗，宝玉说她“无书不知”，她笑着回了一句“你知道什么”；她想起母亲跟她说这门亲事时，她心里其实盼过——谁不盼着嫁给一个自己中意的人？可如今嫁了，才发现那人的心里满满当当装的都是另一个人，一寸余地都没有留给她。
夜半，宝玉终于沉沉睡去，口中犹自含含糊糊喊着“妹妹”。宝钗从榻上坐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睡梦中的宝玉眉头紧锁，眼角尚有泪痕。宝钗伸出手，想替他抚平那眉头，手指悬在半空，又收了回来。她回到榻边，将金锁摘下，放在掌心里看了许久，轻声说了一句：“和尚道士的话，也不全准的。”说着将金锁放在枕下，合眼睡去。
第二日天明，莺儿进来伺候，见二位新人各睡各的，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不敢多话，只默默打了水来。宝钗起身梳洗，对着镜子细细匀了脸，转头对宝玉道：“二爷，起来罢。今儿还要去给老太太、太太的灵牌上香呢。”宝玉睁开眼，看见宝钗端端正正坐在梳妆台前，头上簪了一朵红绒花，衬着那素净的脸，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庄重。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愧疚来，想起昨晚的话说得太重了，便起身道：“宝姐姐，昨晚我……”宝钗摆手道：“昨晚上什么都没说。我忘了，你也忘了罢。”
二人去灵前上了香，又去见过薛姨妈。薛姨妈拉着二人的手，老泪纵横，道：“好孩子，你们好好过日子。贾家虽败了，只要人还在，就不算全输。”宝钗点头称是，宝玉却只是沉默。从薛姨妈房中出来，宝玉忽然对宝钗道：“宝姐姐，我想去铁槛寺看看林妹妹。”宝钗怔了一下，道：“今天就去？”宝玉道：“今天就去。”宝钗沉默片刻，道：“我陪你去。”
二人坐了一辆旧车，来到铁槛寺。紫鹃正在寺中守灵，见宝玉来了，也不行礼，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又看见他身后的宝钗，更是把脸别了过去。宝玉也不在意，走到灵前，扑通跪倒，磕了三个头。他望着那灵牌上“林黛玉之位”五个字，泪如雨下，却一句都说不出来。宝钗也上了香，对着灵牌恭恭敬敬拜了三拜，然后退到一旁。紫鹃这才忍不住了，指着宝钗道：“宝姑娘，你是个明白人，你告诉我，我们姑娘是怎么死的？”宝钗低头不语。紫鹃又转向宝玉，道：“二爷！你来做什么？我们姑娘活着的时候你不来，如今死了，你倒来了！她临去的时候，一直叫着你的名字！你在哪儿？”宝玉被紫鹃一骂，如万箭穿心，伏在灵前放声痛哭。宝钗上前拉住紫鹃的手，道：“紫鹃，你骂得对。是我们对不住她。你若要骂，连我一起骂。”紫鹃见她如此，倒骂不出来了，只捂着脸哭道：“姑娘走得苦啊！连个送终的亲近人都没有！”
三人哭了一场，紫鹃方才缓和了些，将黛玉临终焚帕、题诗之事说了一遍。宝玉听到那四句诗——“今生今世已无缘，来生来世再续弦”——几乎又要昏过去。宝钗却将那四句诗默默记在了心里。
回程的路上，马车颠簸，宝钗忽然开口道：“宝玉，我昨晚想了一夜。你心里有林妹妹，我不逼你忘掉她。我这辈子也不指望你把我当成她。我只求你一件事。”宝玉看着她。宝钗道：“活着。贾府没了，你还有我，还有袭人、麝月，还有紫鹃、雪雁这些活着的人。你别死，别疯，别走。你活着，就是对得起她了。”宝玉从未听宝钗说过这样软的话，一时怔住了。他看着宝钗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嫉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沉沉的、静静的悲悯。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是自己配不上的。
当晚回到住处，宝玉主动坐到饭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吃了。袭人、麝月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了泪光。宝钗坐在对面，替他又夹了一筷子菜，道：“多吃些。”那语气平淡如常，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正是：
红烛高烧夜未央，金锁玉玦两茫茫。 分明咫尺人千里，辜负灯前泪几行。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