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回 苦绛珠魂归离恨天 病神瑛泪洒相思地
话分两头。且说宝玉虽应了王夫人的遗命娶宝钗，然心中日夜牵挂的，只是黛玉一人。他几次要去探望，都被袭人拦住，说什么“未过门的新女婿不宜往那边跑”。宝玉无法，只在院中踱来踱去，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这边紫鹃见黛玉自那日后水米不进，只拿着那两条帕子发呆，心中大急，便偷偷叫雪雁去请宝玉来。雪雁去了半日，却哭着回来说：“那边门上的人说，二爷正在准备婚事，不许人打扰，连门都不让进。”黛玉在里间听得清清楚楚，忽然睁开眼，对紫鹃道：“紫鹃，你扶我起来，拿纸笔来。”紫鹃哭着道：“姑娘，你都这样了，还写什么？”黛玉道：“我最后写几个字，你替我收着。”
紫鹃无法，只得铺了纸，研了墨。黛玉提起笔来，手颤得几乎握不住，勉力写了四句：
“今生今世已无缘，来生来世再续弦。 我今葬我无人见，从此萧郎是路人。”
写完掷笔，又指着那两条帕子道：“这两条帕子，你……你替我烧了罢。”紫鹃哪里肯，黛玉喝道：“烧！”紫鹃只得含泪点了火盆，将帕子投进去，火苗猛地蹿起，那些血泪写成的字迹在火中卷曲、焦黑，顷刻化为灰烬。黛玉看着那灰烬，轻轻说了一句：“宝玉，你好……”好什么？她没说下去，身子往后一倒，竟没了气息。紫鹃扑上去大哭道：“姑娘！姑娘！”雪雁也跑进来，二人哭做一团。正是那“苦绛珠魂归离恨天”。
紫鹃安顿好黛玉，便一路哭着跑到宝玉那边，也不顾什么规矩，推开众人闯了进去。宝玉正在试新婚礼服，见紫鹃披头散发地闯进来，心头猛地一跳。紫鹃指着他哭骂道：“二爷！你好狠的心！我们姑娘死了！临死还在叫你！你却在这里试你的新郎衣裳！”宝玉一听“死了”二字，如天塌一般，手中衣裳落地，两眼发直，半晌，忽地喷出一口鲜血来，染红了胸前的白衫。他也不擦，疯了一般往外跑去。袭人、秋纹拦他不住，只得跟着跑。
宝玉跌跌撞撞进了黛玉的院子，冲进房中，只见黛玉安静地躺在床上，面色如生，仿佛只是睡着了。紫鹃已将黛玉换上了素衣，头边放着那焚剩的半块帕子。宝玉扑过去，握住黛玉的手——那手已冰凉了。他将脸贴在黛玉手上，泪水如雨下，口中不住地叫：“妹妹！妹妹！我来了！你睁开眼看看我！你打我骂我都行！你睁开眼睛！”
然而黛玉永远不会再睁眼了。宝玉哭到声嘶力竭，竟昏倒在床前。众人七手八脚将他抬回房中，灌了半日姜汤才醒来。醒来后他也不说话，只呆呆地望着屋顶，眼角不住地有泪水渗出来。宝钗在旁看着，心中又痛又愧，掩面出了房门。
到了晚间，宝玉忽然起身，翻出他那块通灵玉，看了许久，忽然高高举起，要向地上摔去。袭人吓得一把抱住他：“二爷！这是你的命根子！”宝玉惨笑道：“命根子？我连命都没有了，还要它做什么？”但他终究没有摔，只将那玉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自此之后，宝玉便一日比一日痴傻，常常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自言自语，别人听不懂他说什么，只依稀辨得出“妹妹”二字。
且说黛玉死后，紫鹃大哭了一场，却不肯离开。她对雪雁说：“姑娘生前待我如亲姐妹，如今她去了，我也不回苏州了，就在这里给她守灵，守三年再走。”雪雁哭着点头。
这一夜，紫鹃守在灵前，忽听窗外有风声响过，仿佛有人低低唤了一声“紫鹃”。紫鹃忙跑到窗前看时，只见月影西斜，竹影萧萧，哪里有人？她回到灵前，对着黛玉的遗容道：“姑娘，是你么？你放心去罢。你托付的事，紫鹃都记得。”说着又泣不成声。
正是：
香魂一缕随风散，愁绪三更入梦遥。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骚。
自此黛玉归天，宝玉情痴。金玉之缘虽成，木石前盟已断。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