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回 贾政革职查抄府第 贾琏下狱凤姐被休
过了中秋，朝中风向大变。忠顺王党羽步步紧逼，参劾贾府的折子雪片一般飞入宫中，几乎隔一日便有一本。御史台、刑部、大理寺轮番上阵，将贾赦、贾珍、贾琏等人的旧案翻了个底朝天，就连当年那些已经摆平了的官司也被重新挖出来，桩桩件件添油加醋。圣上虽念及元春旧情，可架不住这么多折子铺天盖地递上来，又正值朝局敏感党争激烈，终于一道圣旨降了下来。
那日锦衣军围了宁荣两府，黑压压的兵丁站满了整条街，巷口设了路障不许闲人进出。为首的军官手持圣旨高声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贾政革去一切职衔，念其年老免于流放，着即闭门思过；贾赦罪重革职流放三千里；贾珍、贾琏等一并革职查办，押入刑部大牢候审。另着锦衣军查抄荣宁二府家产，以充国库。“宣完旨那军官一挥手，兵丁们便如潮水般涌了进去。荣国府那两扇朱漆大门被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一个人临死前最后一声叹息。
府中顿时哭声四起，丫头婆子们抱头鼠窜，有的往花园里躲有的往后门跑，乱成了一锅粥。那些如狼似虎的军士将各处库房、书房、卧房搜了个遍，但凡值钱的东西——古玩字画、金银器皿、绸缎布匹、甚至香炉烛台——统统登记造册装箱抬走。贾政面如死灰地坐在厅堂正中的太师椅上，看着那些军士将自己的书稿、奏章、收藏的字画一幅幅摘下来扔在地上踩踏。他闭了闭眼双手紧握扶手指节发白，却一个字也没说。王夫人病中听闻锦衣军到府当场昏厥过去，被鸳鸯和几个婆子抬回了内室。宝玉呆呆站在怡红院门口，看着几个兵丁将他的书房翻了个底朝天，那些他珍爱的诗稿、扇子、玩物尽数被扔在地上，有几页纸被踩进了泥里。他蹲下去从那堆破烂中捡起半页被撕碎的纸，上面只剩下"花谢花飞"四个字。他将那半页纸攥在手心里慢慢站起来转身走出怡红院，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沉默地走到大观园里，在一片荒凉中站了很久。
查抄最惨的是凤姐的住处。那些军士从她床底下、柜子背后、甚至地砖下面搜出了几箱子借票、地契、抵押文书，全是她这些年在外头放高利贷、收受贿赂、揽权纳贿的证据。这些事贾府上下虽说心知肚明却从未摆到明面上，如今被锦衣军翻了出来，一桩一件白纸黑字铁证如山。贾琏在那边听说又急又气，冲过来指着凤姐骂道：“你这毒妇！往日你贪财弄权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如今竟连累了全族！我……我休了你！“说罢竟当场抓起一支笔撕了一片纸刷刷写下休书掷在凤姐脸上。凤姐本就病得只剩半条命，被这一气一急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床上的被褥。她倒在床上面如金纸，睁着一双眼睛直直望着屋顶，口中喃喃道：“一从二令三人木……一从二令三人木……“念着念着便人事不知了。“一从二令三人木”——从、令、休三字之谶，至此全部应验。
锦衣军将凤姐那几箱借票证据封存带走后，府中上下竟有不少人暗地里拍手称快，说凤奶奶平日刻薄寡恩克扣月钱逼死了多少人的性命，今日也算是报应了。平儿听见这些话蹲在凤姐床前只是流泪。凤姐昏迷中忽然抓住平儿的手力道大得出奇，口中喊道：“巧姐儿！巧姐儿！“平儿哭着应道：“奶奶放心，巧姐儿有我看着。“凤姐这才松了手又昏睡过去。当夜锦衣军将贾琏带走了，他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凤姐，眼中又恨又悔，但终究头也不回地去了。荣宁二府值钱之物尽数充公，仅留给贾政几间旧屋容身。那些高高挂着的匾额、对联、祖宗画像被军士们粗暴地摘下来堆在院子里像一堆废柴。贾母在病中闻此大变老泪纵横，拉着鸳鸯的手道：“我活了八十多岁，见过多少兴衰，却没想到贾家竟败在我手里。我死了有什么脸去见祖宗？“鸳鸯只是哭着劝解却无济于事。
正是：
锦衣军至祸临门，白玉为堂化作尘。 昔日繁华今在眼，回头已是梦中人。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