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回 感秋深抚琴悲往事 坐禅寂走火入邪魔
且说妙玉在栊翠庵中修行，素日闭门不出，只与惜春谈禅论理，偶尔煮雪烹茶抚琴自娱。但她那"云空未必空"的性子，终究难以真正割舍红尘。自闻贾府变故，又知黛玉、湘云中秋联诗之事，妙玉心中竟无端地烦乱起来。这日秋雨潇潇，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天，庵中的梧桐叶落了满地被雨水泡得发黑，踩上去软绵绵的。妙玉独自坐在禅房窗前听着那雨声，忽然想起了许多前尘往事——那年玄墓蟠香寺自己还是个小尼姑，因身体多病不得不出家，师父说她有慧根，可她自己知道出家的原因不过是活不下去了。后来辗转到了贾府住进栊翠庵，虽在佛门却见惯了红尘富贵、诗酒风流，一颗心终究没有真正定下来。如今繁华散尽她才发现，那些年她以为自己看破了的，其实她一样也没看破。
她心绪不宁，便取出了那张珍藏多年的古琴。那琴是唐代的古物，琴身漆色温润如玉，琴弦用的是上好的冰蚕丝，音色清越悠远。她调了调弦，独坐窗前对着那满院的秋雨弹了一曲《离骚》。琴声本应激越慷慨，可妙玉心中悲凉郁结，指下流出的竟是呜咽凄恻之音，像一个人在旷野中独行无依无靠。弹到一半弦声忽然"嘣"地一声脆响，第三根弦断了。妙玉望着那断弦怔了半晌，低声道：“宫弦断，主不祥。“她将琴放下，指尖被断弦划了一道细小的口子渗出一粒血珠来，她没有去擦，只看着那粒血珠慢慢凝在指尖像一颗小小的红豆。
这夜她回到禅房打坐却无论如何也入不了定。眼前仿佛有许多人影晃动——有邢岫烟温婉的笑脸，有黛玉清冷的目光，有宝钗端庄的背影，有湘云豪迈的歌声，甚至还有早已死去的晴雯、金钏儿、可卿，一个个朝她招手像是要拉她去什么地方。妙玉心中大惊急忙念诵《金刚经》，声音越念越快越念越急，可那幻象不但不散反而越来越清晰。忽然一个面目狰狞的僧人出现在她面前哈哈笑道：“你躲在这庵里就真能躲得了么？你且出去看看外头是什么世道！你不染尘埃？尘埃自来染你！“妙玉大喝一声猛地从坐垫上跌了下来，满头冷汗四肢抽搐，竟走火入魔了。
外面两个小尼姑听到动静慌慌张张推门进来，只见妙玉在地上滚来滚去口角流涎眼珠翻白，吓得尖声喊叫起来。还是惜春闻讯赶来命人按住妙玉，又用清茶灌下去掐了她的人中，折腾了好一阵子妙玉才渐渐安静下来。她醒来后脸色青白如纸，闭目养神良久缓缓睁开眼，目光中却多了一层前所未有的空茫。她看着惜春嘴唇动了动，轻声道：“惜春，咱们的修行是不是都白修了？“惜春合掌道：“修了就没有白修。只是你心中还挂着东西。“妙玉苦笑一声将头转向窗外，窗外的雨还在下，密密的雨丝像无数根细针扎在梧桐叶上扎在青石板上也扎在她心里。她忽然念了一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念完了眼泪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无声无息。
而在潇湘馆那边，黛玉也听见了远处隐隐传来的琴声。她凝神听了片刻对紫鹃道：“这是栊翠庵那位在抚琴呢。你听这弦音，悲切至极，中间断了一下，恐非吉兆。“紫鹃道：“姑娘耳朵倒尖，我听着不过是风响。“黛玉摇头道：“你不懂琴自然听不出来。这琴声里有大悲恸有大恐惧，像是有人在悬崖边上站着，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她说着忽然也想起了自己的琴，让紫鹃取出来调了调弦也弹了一曲。弹的是《葬花吟》的调子但改了词，一边弹一边轻声唱道：“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弹完第四根弦也断了。黛玉看着断弦忽然笑了一下对紫鹃道：“紫鹃，你说我死后这琴怎么办呢？“紫鹃嗔道：“姑娘怎么又说这不吉利的话！“黛玉只是微笑，那笑里含着无限的凄凉。她将琴轻轻放回桌上转身躺下不再说话。
正是：
琴音三断兆三灾，各自悲欢各自哀。 满目秋深人寂寂，西风独自送愁来。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