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回 王熙凤力竭失权柄 薛宝钗代掌荣国府
却说凤姐自那年小月之后便落下了血山崩的病症，虽经太医调治总未除根。加上这几年操持家务事无巨细皆要过问，上至各房月例银子下至丫头婆子的月钱，样样都要她亲自核过才放心。她又是个性子极强的人，病得再重也不肯在人前露出半分软弱，仍照常梳妆打扮坐在议事厅上发号施令，只在没人的时候才靠在椅子上歇一口气。可身子到底是自己的，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面色一日比一日蜡黄，身形一日比一日消瘦，吃什么都像嚼蜡一般，夜里盗汗不止，时常半夜醒来身下的褥子都是湿的。平儿劝她歇息，她总道：“歇什么？如今这家里的银子像流水一样往外淌，我不盯着，谁盯着？“可话虽如此，她的精力却一日不如一日了。
这日因要备办中秋的赏月酒席——虽然贾府败象已显但面上的规矩还不能丢——凤姐强撑着起来理事，正在账房与平儿核对各房的用度。桌上堆了厚厚一摞账簿，她左手翻着账页右手拨着算盘，嘴里还不停吩咐着外头候着的婆子们：“东府那边的月钱晚三日再发，西廊下的几间铺子这个月租子还没收上来，叫林之孝家的去催一催。“说了几句她忽然觉得腹中一阵剧痛，一股热流直涌而下，低头一看那青色的裙子已经染红了一大片。平儿正低头记数抬头看见吓得尖叫一声：“奶奶！“凤姐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咬着牙道：“别喊！别声张！把账本锁了，钥匙交给太太……交给太太……“话未说完眼前一黑便人事不知地栽倒下去。
平儿吓得魂飞魄散，忙命人将凤姐抬回房中，又急匆匆请了太医来。太医诊了脉出来对贾琏摇头道：“二奶奶这是积劳成疾，血崩之症已然入骨，气血两亏脉象虚浮。若好生静养尚可延年；若再操劳，恐难过年关。“贾琏虽与凤姐素日不睦，甚至因那些放贷借票之事对她多有怨气，可此刻听了太医的话也不禁变了脸色。他站在凤姐床前看着那个曾经精明强干泼辣爽利的女人，如今面色灰白地躺在那里连呼吸都轻得像一片羽毛，心中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滋味。他沉默了一会儿对平儿道：“好好伺候着，什么活都别让她干了。“平儿含泪点头。
凤姐这一病倒，荣国府内宅事务顿时无人主持。王夫人自己病着，李纨是个菩萨性子一味宽厚忍让，底下的人不怕她压不住阵脚。探春虽能干到底未出阁的姑娘，不便事事出头，况且她也是个聪明人，知道这府里的浑水越趟越深不愿再往里头跳。王夫人想了几天终于拿定了主意，让人把宝钗请来。宝钗进门时王夫人拉着她的手道：“宝丫头，如今府里这光景你也看见了。你凤姐姐病倒了，我也有病，里里外外竟没人拿事。你是个稳重能干的，我今儿就托付你，暂时替我照管些日子。你也不用怕，凡事有我兜着。“宝钗推辞不过只得应了下来。
宝钗接了钥匙后并不急着发号施令，先闷在屋里看了整整两天的账本，将荣国府近年来的进出流水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越看眉头越紧——账面上的亏空比她想象的大得多，每年入不敷出已经好几年了，只是凤姐用拆东墙补西墙的法子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光鲜。宝钗合上账本闭目想了很久，然后才把各房管事婆子叫来。她没有板着脸训人，而是温声细语地先说了几句体己话，问她们家里人都好不好、孩子读书用不用功，将众人安抚了一番，随即才定了几条规矩：第一，每日卯时点卯各房报备当日用度；第二，所有出项须有两处签字方可支取；第三，各房仆妇轮值当差不得随意串岗。这几条看似平常却条条打在要害上，那些平日偷懒耍滑的婆子们见了暗暗咋舌，私下里都说：“宝姑娘看着面软，可这手腕子比凤奶奶还厉害三分。”
凤姐在床上听说宝钗接管了家务，起初还存了几分不服，心想我经营了这么多年的摊子，岂是一个没出阁的姑娘能接得住的？可过了几日她见宝钗将府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比自己在时也不差什么，心中又酸又愧。一日平儿在床边伺候时，凤姐拉着她的手长长叹了一声道：“平儿，我这些年争强好胜，只当这家离了我就转不动了。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宝丫头那孩子，比我沉稳比我周全。这家交给她，我也放心了。“平儿道：“奶奶快别说这话，养好了身子还怕没你的事做？“凤姐苦笑着摇了摇头望着帐顶道：“平儿你不懂。我这场病是上天给我的信号——这贾府的气数差不多到头了。谁管这个家，谁就跟着倒霉。宝丫头那么聪明的人竟看不透这一层。我倒盼着她别太能干，省得日后落埋怨。“平儿听了这话心中一阵发寒却不敢接话。
金锁虽言永继芳，谁知世事总无常。 纵然才具堪经纬，大厦将倾一木难。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