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回 凹晶馆联诗悲寂寞 凸碧堂赏月感凄凉
却说这年中秋，本是团圆之节。往年贾府必是大摆筵席，合族赏月，从凸碧山庄到凹晶水榭处处灯火通明笑语喧天。然今年元春被幽、贾政革职、贾府上下人心惶惶，竟无人提起过节之事。贾母病中勉强坐起问鸳鸯道：“今儿是什么日子了？“鸳鸯答：“是八月十五了。“贾母怔了半晌，老眼中泛起一层浑浊的水光，叹道：“往年这时候满园子都是灯，满院子都是人。如今怎么静悄悄的？传我的话，叫他们依旧摆酒赏月，不许冷了节。“鸳鸯应了，出来悄悄告诉王夫人。王夫人不敢违拗，只得命人在凸碧山庄摆了桌椅，又嘱咐各房都来，好歹凑个热闹。
然而来的人稀稀落落。贾赦推病不来，贾政在书房闭门不出只推说头痛。贾珍、贾琏虽勉强来了却各自愁眉不展，坐在席上谁也不说话。凤姐病得起不来，王夫人头风发作强撑着坐在贾母旁边，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贾母坐在主位上环视了一圈这冷清清的宴席，心中凄凉无比。她转头对鸳鸯道：“你瞧，这些人虽来了，心都不在。往日里凤丫头在旁边说笑还能热闹些。如今凤丫头也病得起不来，这节过得还有什么趣味？“鸳鸯正要劝，贾母又指着远处的假山道：“从前元春省亲那年，那上头挂满了琉璃灯，满园子亮得像白天。我站在这里看，心里想，这才是我贾家的排场。如今灯没了，人也散了。“说着老泪纵横，众人都低下了头。贾母勉强坐了一会儿便由鸳鸯扶着回去了，临走时回头看了那空荡荡的山庄一眼，叹道：“这个园子，我是建错了。若不是这园子，这些孩子们也不会聚在一处。不聚在一处，散的时候就不那么伤心了。“这句话说得众人各自心酸，却谁也不敢接话。
凸碧堂那边散了，凹晶馆这边却另有一番光景。凹晶馆临水而建，四面空旷，月光映在水面上上下辉映，天上一轮月水中一轮月，交相闪烁，别是一番清冷境界。黛玉、湘云、妙玉三人正坐在这里赏月。湘云是个豪爽性子，见这月色极好便道：“林姐姐，咱们别学那些人愁眉苦脸的。今晚月色这么好，不如联诗罢。我瞧着这么好的月亮，不联几句诗倒辜负了它。“黛玉素日与湘云最合得来，便点头道：“也好。以什么为题？“湘云指着水面道：“就以这中秋夜为题，你一句我一句，不许停。“妙玉在旁笑道：“你们联你们的，我只听着，若有好句我替你们记下来。“三人便在石栏上坐了，湘云先开口：“三五中秋夕。“黛玉接道：“清游拟上元。“湘云：“撒天箕斗灿。“黛玉：“匝地管弦繁。“起初尚是欢快之句，联到后来不知不觉悲从中来。
联到"窗灯焰已昏"一句时，湘云忽然停下来望着水面上那轮摇晃的月影出了神。黛玉催她道：“该你了。“湘云缓缓道：“寒塘渡鹤影。“此句一出，黛玉怔住了。她望着那水塘中孤零零的月影，又想起自己这一生的飘零，随口对道：“冷月葬花魂。“湘云拍手叫好，可随即又觉不妥道：“姐姐这句虽妙却不吉利。‘葬花魂’三个字太悲了。“黛玉笑道：“诗词不过是遣怀罢了，什么吉利不吉利的。“妙玉在一旁却皱了眉道：“此句孤凄太过，恐非寿征。我替你们续几联将调子拉回来。“她便念道：“香篆销金鼎，脂冰腻玉盆。箫增嫠妇泣，衾倩侍儿温。“句句典雅工整，可那股悲凉之意并未散去，只是被华美的词藻裹了一层，底子里的寒意仍在。三人又联了数联，终究意兴阑珊便各自散了。妙玉回栊翠庵去，湘云和黛玉并肩坐在水边石栏上，月光照在两人身上将她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水面上，像两株并蒂的芦苇。
湘云忽然道：“林姐姐，你说咱们以后还能这样联诗不能？“黛玉摇摇头道：“今年是今年，明年是明年。明年这时候这园子还在不在，咱们还在不在，谁说得准呢？“湘云素日最是豪爽不羁，可听了这话却也黯然。她将头靠在黛玉肩上，声音低低的：“姐姐，我舍不得你。“黛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道：“别说傻话。咱们都是过客，有聚就有散。“二人相对无言，只听水声潺潺月影西移。过了许久湘云起身道：“夜深了，姐姐回去歇着罢，仔细着了凉。“黛玉点头，两人在岔路口分了手。黛玉回了潇湘馆，湘云回了蘅芜苑旁的客舍。从此以后，凹晶馆的月下水边再没有过她们二人联诗的身影了。
正是：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今日中秋月虽好，明年此夜恐无缘。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