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回 病潇湘痴魂惊噩梦 悔怡红泪眼诉衷肠
且说宝玉闻得迎春、香菱相继夭亡，连日茶饭不思，只坐在怡红院中呆呆出神。袭人百般劝解总不见效。这日午后宝玉忽然起身，也不带茗烟，独自一人往潇湘馆来。时值深秋，潇湘馆外的竹子比往年更见萧疏，黄叶满地无人打扫，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秋风穿过竹林，呜呜咽咽的，像无数人在低低哭泣。宝玉进了门，见紫鹃蹲在廊下煎药，小泥炉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白汽，一股苦涩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紫鹃抬头见是宝玉，眼圈先红了，低声道：“二爷来了。姑娘这几日越发不好，整夜咳嗽睡不着觉，刚合了眼又醒了。你进去看看她罢，只是别提外头那些伤心事，姑娘听了越发难过。“宝玉点了点头，轻轻掀帘进去。
只见黛玉斜靠在床上，身上盖着那件银红撒花披风，面容苍白如纸，下颌尖得只剩一把骨头，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亮得有些吓人，像两盏将尽的灯火在做最后的挣扎。见宝玉来了，黛玉微微欠了欠身，又无力地倒了回去，喘了几口气道：“你又来做什么？这会子园子里死的死、嫁的嫁，你不去那边看看，只管往我这里跑。“宝玉挨着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额上的温度，又将她滑落的被角掖好，道：“妹妹今日吃药了不曾？“黛玉别过脸去道：“吃不吃有什么打紧？左右是这些药吊着命罢了。“宝玉道：“不吃药怎么行？你好了，咱们才能一块儿作诗、一块儿说话。“黛玉回过头来看着他，忽然道：“作诗？跟谁作？香菱没了，二姐姐也没了，这园子里还剩几个会作诗的？你出去瞧瞧，秋爽斋的芭蕉枯了，稻香村的菜畦荒了，连蘅芜苑那些香草都被人踩平了。这园子已经不是咱们的园子了。“她说着声音便哽咽了，却强忍着不肯落泪。
宝玉见她如此，心中大恸，眼眶一热泪先滚了下来。黛玉见他哭了，心中也酸，不觉落下泪来。二人相对垂泪了好一会儿，紫鹃端了药进来，将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轻声道：“姑娘，药趁热喝了。“黛玉皱着眉头端起来送到唇边抿了一口又放下，道：“苦得很。“紫鹃道：“良药苦口，姑娘好歹喝几口。“黛玉只得又端起来皱着眉头喝了大半碗，放下碗时一阵咳嗽，咳得脸都涨红了。宝玉替她拍着背，等她咳完了又递过一方帕子。黛玉接了帕子，忽然从枕下摸出那两条旧帕子来——正是当初宝玉赠她的那两条，上面墨迹斑驳密密麻麻题了许多字。她看了一会儿将帕子攥在手里，对宝玉道：“你送我的东西，我一直留着。可我怕留不住了。“宝玉道：“怎么会留不住？你只管留着。“黛玉摇头道：“我是说我自己。我怕是留不住了。“宝玉猛地握住她的手道：“妹妹别说这种话！你一定会好的！“黛玉被他握着手，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沉默良久，黛玉才慢慢抽回手道：“宝玉，我昨夜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水里，水漫到胸口冰凉刺骨，怎么也走不出来。你和宝姐姐站在岸上，看也不看我一眼。我喊你，你只当没听见竟转身去了。我在水里拼命挣扎，可水越漫越高，最后没过了头顶，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宝玉听她说完急得脸都白了，道：“那是梦！梦都是反的！我若听见妹妹喊我，就是隔着刀山火海也要去救你！“黛玉凄然一笑：“刀山火海倒罢了，只怕是隔着人心，那才叫远呢。“宝玉被她这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坐在那里愣了好久。
二人相对无言，窗外风声瑟瑟竹叶沙沙。暮色从窗棂间透进来，将屋里的陈设都蒙上一层灰蒙蒙的纱。宝玉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院中几株竹子被秋风吹得东倒西歪，几片枯叶正打着旋儿落下来。他忽然道：“妹妹，你记得那年春天咱们在桃花树下葬花的事么？“黛玉道：“怎么不记得。“宝玉道：“那时候你念’花谢花飞花满天'，我站在旁边听着，心里觉得你念得太悲了。如今我才知道，那花早就知道自己要谢，它只是不说罢了。“黛玉没有答话，只将手中的帕子叠了又叠，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枕边。
宝玉坐回床边，看见她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青色血管清晰可见，心中又是一阵刺痛。他轻轻将她的袖子放下盖住手腕，道：“妹妹，你好好养着。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城外看红叶。“黛玉道：“城外红叶有什么好看？大观园里的红叶就很好。“宝玉道：“大观园的红叶都落了。“黛玉道：“落了便落了，明年还会再长。“宝玉摇头道：“可人若散了，就再也聚不齐了。“黛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道：“你今日怎么尽说些丧气话？“宝玉道：“不是我丧气，是这世上的好日子好像过一天就少一天。我不知道还能跟你这样坐着说几回话。“黛玉听了眼圈又红了，别过脸去道：“你别说了。我累了，你回去罢。“宝玉知她是心里难受，也不便多留，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道：“我明日再来看你。“黛玉没有应声，只将脸埋在枕中。宝玉出了潇湘馆，暮风扑面，满地黄叶被风卷起来在空中乱舞，像无数只断了线的风筝。他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身离去。
次日宝玉又来探病，带了几个新摘的橘子，说从大观园后门那棵老树上摘的，虽不大却很甜。黛玉见了橘子微微笑了笑，道：“你倒有心。“她让紫鹃剥了一个来吃，只吃了两瓣便又放下了。宝玉坐在旁边跟她讲起小时候的事，讲那次她把《西厢记》里"原来是姹紫嫣红开遍"那句背错了，讲那次她教香菱作诗，讲那次中秋联诗她在凹晶馆对的那句"冷月葬花魂”。他说一句黛玉便点一下头，嘴角含着浅浅的笑，那是她病中难得露出的温柔神色。宝玉看在眼里，心中又喜又酸，恨不得把从前的日子再过一遍。可他知道，日子回不去了。那些桃花、那些诗会、那些笑声，都随着这个秋天的落叶一起飘远了。
正是：
从前结社斗新诗，今日重看泪暗垂。 一样花开分早晚，教人何处问归期。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