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回 懦迎春含恨归泉路 苦香菱饮泣赴黄泉
话说上回孙绍祖家打发人来，说迎春姑娘病重，要接回去将养。王夫人虽心中不舍，却也无奈，只得备了车马，命几个老成婆子送迎春回去。那迎春自嫁入孙家，便如羊入虎口，那孙绍祖一味好色好赌，又兼酗酒，醉了便将迎春百般凌辱。迎春生性懦弱，不敢声张，只暗地里哭了几场。
这日迎春回到孙家，孙绍祖正在房中与几个清客吃酒，见了迎春，也不理论。倒是那几个清客，见迎春生得齐整，便说了些不三不四的话。迎春羞得满面通红，躲入内室。当晚孙绍祖吃醉了酒，又拿迎春出气，骂道：“你那娘家如今已是败落了，你还当是往日的千金小姐不成？”迎春不敢回言，只低头垂泪。
自此之后，孙绍祖越发无所顾忌，竟将迎春的陪嫁丫头也收了房。迎春气苦，一病不起。这日王夫人派了周瑞家的去孙家探望，见迎春已是形销骨立，躺在炕上只是流泪。周瑞家的回来禀报，王夫人听了，也不禁落下泪来，因说道：“我的儿，这也是她的命罢了。”
不过半月，孙家果然来报，说迎春姑娘没了。贾府上下虽知是孙家作践死的，然贾府已不比从前，元春在宫中又正逢多事之秋，谁敢与孙家理论？只得草草备了祭礼，派人去吊唁。正是：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
且说香菱，自薛蟠娶了夏金桂，便没过一日安生日子。那夏金桂生得颇有姿色，却是一副蛇蝎心肠，见香菱生得袅娜，又兼薛蟠素日对香菱有几分怜爱，便百般忌恨，日日寻衅。这日金桂又因一件小事，骂香菱道：“你这糊涂东西，不过是薛家买来的一个丫头，也配称什么姑娘？我告诉你，趁早儿死了那条心！”香菱不敢回嘴，躲在自己房中哭了一回。
原来香菱自那年被薛蟠抢来，虽名为妾，实与奴婢无异。她本甄士隐之女，幼时被人拐卖，平生遭际实堪伤。如今又遇着金桂这样的主母，真真是雪上加霜。那金桂又设下计策，故意将自己的丫头宝蟾与薛蟠勾搭，意在挤走香菱。香菱受了这夹板气，旧日的干血之症又发作起来，面色黄瘦，饮食懒进。
宝钗在贾府闻知此事，心中焦急，几次三番要接香菱来住几日。金桂却百般阻拦，道：“她是我家的人，凭什么叫别人接去？”宝钗无法，只得时常打发莺儿送些丸药过去。香菱见了宝钗的人，便如同见了亲人一般，拉着莺儿的手只是哭。
这日香菱病势沉重，朦胧中忽见一僧一道走来，那僧人道：“你本有命无运，累及爹娘之物，如今劫数已满，随我们去了罢。”香菱正要答言，忽听外面金桂高声骂道：“装什么死？还不起来烧水去！”香菱一惊而醒，出了一身冷汗，病又重了三分。
过了几日，香菱已是奄奄一息。薛蟠虽在狱中，尚不知情。金桂索性连汤水也不与她吃，只等着她死。香菱自知不起，叫了臻儿来，将甄士隐当年赠她的那首诗念了一遍，道：“我此生不能再见父亲一面，你将来若有机缘，替我带一句话去：就说英莲不孝，先去了。”说罢，泪尽而亡。
正是： 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 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
香菱既死，金桂便假意哭了一场，草草殓葬了。宝钗闻讯，抚胸大哭了一场，因对薛姨妈道：“妈，香菱也是好人家的女儿，被哥哥抢来，如今又落得这般下场。咱们薛家，真真是作孽了。”薛姨妈也无话可说，只是垂泪。
且说宝玉在贾府，这一日接连闻得两件丧事：一是迎春姐姐没了，二是香菱也死了。宝玉听了，如雷击顶，呆坐了半日，忽然放声大哭起来。袭人忙劝道：“二爷，人死不能复生，你也别太伤心了。”宝玉哭道：“你哪里知道！大观园中这些姐妹，一个一个都要走了。先是可卿，再是晴雯，如今又是二姐姐和香菱。这园子里的花，一朵一朵地都谢了。将来这园子，还成个什么园子？”说着又哭。
黛玉在潇湘馆中闻得此事，也不禁伤感，因想道：“迎春姐姐那样一个温柔的人，偏遇着那样的夫婿。香菱那样一个聪慧的人，偏遭着那样的命数。可见世间女子的命运，大半由不得自己。”想到这里，又联想到自身，不觉心酸，那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下来。紫鹃见了，忙拿手帕来替她擦，道：“姑娘，你又伤心了。仔细哭坏了眼睛。”黛玉道：“我何尝想哭？只是由不得人。”
正是： 开到荼蘼花事了，诸芳流散奈何天。 红楼一梦终须醒，白茫茫处是归年。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附注：本续写方案参考刘心武探佚成果、周汝昌一百零八回说、癸酉本部分情节框架及脂砚斋批语系统，力求在“探佚”与“创作”之间取得平衡。续写部分仅为个人基于前八十回伏笔与批注的合理推演，不敢妄称复原曹公原笔，聊以慰藉“红楼未完”之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