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病逝定军星陨落，遗志长存照汗青
上邽城中的早麦抽穗时，诸葛亮却没有等到收获的那一天。
六月中，天气骤然转热，诸葛亮在一次巡视城防回来后便发起低烧。起初他并未在意，照常处理公文、接见各营将校。但烧退下去又升起来，反反复复，十余日不曾断根。军医令每日入帐三次，神色一次比一次凝重。马良将案上堆积的公文悄悄撤走大半，诸葛亮发现后也不言语，只是每日仍要马良把各营的粮草消耗记录拿给他看。
七月初，烧终于退了。诸葛亮下床走了几步，面色仍白如纸，但精神稍好了些。他第一件事便是召马良来问这几日的军报。马良一一禀报：魏军在街亭方向无大动作；斜谷粮道畅通，武都、阴平两郡屯田长势良好；汉中传来消息，黄权已将水军沿沔水布防完毕。
诸葛亮听完，微微点头，然后忽然说了一句：“幼常，你替我拟一份奏表给陛下——说上邽已定，臣欲择日班师回成都休整。”
马良一愣，随即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连忙应下。这是他数年来第一次听到丞相主动提出撤军休整。
七月中旬，诸葛亮将城防事务交由冯习暂代，又面授魏延守城方略。临行前一晚，他独自登上城楼，最后望了一眼东面的街亭方向。月光清冷，照亮远方山隘的轮廓，依稀可见魏军营寨中星星点点的灯火。他看了一会儿，轻声自语：“司马懿，这五年你也不容易。来日方长，若还有机会……再会。”
次日清晨，诸葛亮率中军数千人离开上邽，沿斜谷旧道南返。沿途山川如旧，道路两旁的草木在夏日阳光中蓊蓊郁郁，知了声声不绝。诸葛亮坐在车中，偶尔掀帘看一眼路边的风景，神色安详，却不怎么说话。马良骑马跟在车旁，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
行至斜谷旧道中段的一处高坡时，诸葛亮忽然命停车。他下车来，走到坡顶一棵老松树下。此处视野极好，向北可望见上邽方向隐约的城郭，向南则是绵延的秦岭群峰，层层叠叠如凝固的波浪。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马良说：“这地方好。若将来有一日我在汉中城外寻一块地方长眠，便选这样一处——背靠青山，面朝北方。”
马良脸色一白，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说出话来。诸葛亮见他神色，便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随口一说，不必放在心上。走吧。”
八月初，大军回到汉中。诸葛亮没有停留，继续西行，十余日后抵达成都。刘禅亲出城门相迎，见诸葛亮下车行礼时脚步略有不稳，急忙上前扶住，低声道：“丞相不必多礼。朕已命御医在府中候着了。”
诸葛亮谢恩后回府，御医诊脉后退出内室，对马良低声道：“丞相的病在脾肺之间，已是积年之疾，如今入夏之后反复发热，虽退了烧，但脉象虚浮，元气亏损至极。若能静养一年，或许能补回几分；若再操劳奔波……“御医没有说下去，马良却已听懂了。
但诸葛亮静养的日子，只持续了二十余天。
九月初一，他收到了两封军报。一封来自上邽：魏延报告说司马懿近日调动频繁，似有集结兵力反攻上邽之象。另一封来自汉中：黄权报称渭水上游发现魏军战船，数量不明。诸葛亮看完两封军报后，在榻上坐了很久，最终掀被起身，走到案前铺开地图。
马良闻讯赶来，见他竟已换好了外出的衣袍，愕然道：“丞相，您这是……”
“上邽不能丢。魏延勇猛有余、沉稳不足，若司马懿亲自领兵来攻，他未必守得住。“诸葛亮一边系腰带一边说话，语速比平日略快了些，“我须赶回去。只是坐镇城中，不必带兵出战，不碍事的。”
马良跪下，声音带着颤：“丞相！太医说您若再奔波，恐怕……”
诸葛亮系好腰带，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马良，沉默了片刻。他弯腰扶起马良，声音温和却笃定：“幼常，我知道。但上邽是五年才打下来的，若在我手里丢了，我这五年便白费了。你先替我备车，再传信给上邽，说我不日即到。”
马良含泪领命而出。
九月初十，诸葛亮再次离京北上。这一次他走得比以往都快，每日赶路到日落方歇。坐在车中时，他依然批阅公文，只是偶尔会停下来，按着胸口咳嗽几声，然后继续落笔。
九月二十五日，车驾抵达汉中。诸葛亮命人传令各营准备北上，自己则在汉中城中的旧帅府暂歇一夜。当夜，他坐在灯下写了一封家书，给刘禅，给诸葛瞻。信中只道：“军务在身，不能久留成都。待秋事毕，便归。”
写完最后一字时，他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闷痛，手中笔落在地上。他俯身去拾，手伸到一半，却停在半空中。他坐在那里，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钉在了原地。窗外的风吹进来，将案上的信纸掀得微微卷起一角，却没有人去按住它。
许久之后，他缓缓直起身来。那支笔还在地上，他没有再去捡。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秋夜深蓝的苍穹，轻声说了最后一句：
“先帝，亮……尽力了。”
次日清晨，马良推门入内送药时，看见诸葛亮伏在案上，一动不动。案上摊着一幅还未收起的关陇地图，朱笔落在"长安"二字旁边，墨迹尚未干透。窗外晨光初透，照进室内，落在他花白的鬓发上，安安静静的，像是他在小憩，随时会醒来，抬手拢一拢衣袖，接过药碗，说一句"又劳你送来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醒来。
消息传至成都时，刘禅正在早朝。他读完急报后静坐了很久，没有流泪，也没有说话。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殿中鸦雀无声。良久，刘禅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望着南方的天际，低声道：“丞相走了，谁来替朕守这一片江山？”
汉中城中，三军缟素。魏延接到消息时正在上邽城头巡视，他听完信使的禀报后，一言不发，背对着众人站了许久。等他转过身来时，所有人看见将军的眼眶通红，却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对副将说：“城，我替丞相守住。”
斜谷旧道那棵老松下的风，五丈原的秋草，汉中城外的青山，成都丞相府中那盏未灭的灯——它们都记得：有一个白衣羽扇的人从这里走过，用了半生来赴一场约。约定是匡扶汉室，路是万里征途。
他没有走完全程，但每一步，都落在了该落的地方。
（全文终）
后记
建兴八年秋，诸葛亮病逝于汉中军中，终年五十四岁。遗命葬于定军山下，因山为坟，冢足容棺，敛以时服，不须器物。其《出师表》两篇、八阵图、连弩法、木牛流马制器等尽留于蜀，传之后世。
蜀汉举国哀悼，百姓自发巷祭，哭声不绝。街亭之上的司马懿闻讯后，独坐帐中良久，对张郃叹道：“孔明死，天下事去矣。吾无忧亦无喜。”
后人有诗赞曰：
卧龙一出天下惊，五载祁山战鼓鸣。 上邽城头旗尚在，秋风已过汉家营。 未克长安遗恨在，长留青史照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