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上邽驻旗安百姓，春耕劝农固新郡
上邽城中大火烧了一整夜，到次日黎明才渐渐熄灭。魏军撤离时烧毁了大半的粮仓和军械库，城墙的雉堞也有几处坍塌，但城基完好，街道和民居大部分幸存。诸葛亮入城时天色刚亮，晨光从东面的山梁间斜照过来，将残破的城楼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薄光。
他策马行在城中街道上，两边房屋的门窗大多紧闭，偶尔有几扇虚掩的缝隙中露出一双双惊惶的眼睛——那是未曾随魏军撤走的百姓。诸葛亮放缓马速，对身旁的马良道：“传令各营，入城之后不得惊扰百姓。凡有趁乱劫掠者，军法从事。另张榜安民，说蜀军到此只为驱除魏寇，不伤无辜。”
马良应声传令。半日之后，城中陆续有几户人家打开门缝，探出头来张望，见街上蜀军士卒列队整齐、不闯民宅，便渐渐有人壮着胆子走出门来。一个白发老翁站在自家门槛前，看着城头上新换的"汉"字大旗，愣了好一会儿，忽然颤声道：“这是……汉家的旗？”
魏延正好策马经过，勒住马，咧嘴一笑：“老丈，这是汉家的旗。往后这城里归汉家管了。“老翁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转身冲进屋里，片刻后捧着一碗水出来，高高举过头顶。魏延愣了一下，下马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把空碗还给老翁，翻身上马继续巡查去了。
诸葛亮登上城楼，远望东面官道。晨雾未散，看不清街亭方向的动静。他知道司马懿此刻一定在街亭重新布防，以他的性子，不会甘心丢了上邽便善罢甘休。但这座城既然拿下来了，便要扎扎实实地守住。
接下来的十日，蜀军做了三件事：修复城墙、清点粮食、安抚百姓。魏军烧城时虽毁了不少存粮，但城中地窖里仍残留了千余石米麦，加上蜀军自带的军粮，勉强够两月之用。诸葛亮又从武都、阴平调来一批屯田的种子，发给城中百姓，劝他们赶在春末之前种一季早麦。
百姓起初将信将疑，直到看见蜀军士兵当真帮着翻地、引水，才渐渐放下戒心。有几户人家甚至主动拿出自家藏在地窖里的腊肉，送到军营门口。魏延收了腊肉，转头便命伙夫煮了一大锅肉粥，分给城中的老人孩童。
马良将这一切记在军报中，末尾写道：“上邽百姓归心甚速。丞相入驻十日，城中已闻鸡犬之声，街巷可见炊烟。”
而街亭方向，司马懿并未急于反攻。他在街亭隘口加筑了三道壁垒，将撤回来的两万余魏军重新整编，又接连向长安发出四道求援文书。他在书信中对曹叡写道：“诸葛亮据上邽，陇西震动。若不出重兵夺回，关中与凉州之间将被切断。臣请增兵五万，合十万之众，与诸葛亮决一死战。”
但曹叡的回复比预想中来得慢。七日后才有一封诏书送到街亭，上面写道：“蜀军远道而来，粮草难继。卿但坚壁固守，待其粮尽自退。无须增兵，亦无须决战。”
司马懿将诏书看了两遍，然后缓缓放下，对张郃道：“陛下不准增兵。他怕我把主力耗在陇西，让东吴有机可乘。“张郃皱眉：“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司马懿走到帐门口，望着南方的天空，沉默了一会儿：“等着。诸葛亮拿下了上邽，表面风光，但这座城是座孤城。北面是街亭我守着，东面是渭水天险，南面斜谷道虽通但运粮困难。他守城的日子，比攻城更难过。我们需要的，只是比他有耐心。”
此时的上邽城中，诸葛亮正坐在原先魏军留下的帅府中，处理各营军报。案上堆着十几卷竹简，他一卷一卷翻看，不时提笔批注。批到第六卷时，他的笔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份军医营的每日汇报，上面有一条小字：“近三日染病士兵数呈上升趋势，多为寒热交作、四肢乏力。疑为春瘟初起。已隔离二十三人，并呈报丞相，建议各营减少集中操练，分餐分宿。”
诸葛亮看罢，放下笔，按了按眉心。春瘟若真的蔓延开来，比魏军围城更棘手。他即刻传令各营：暂停五日内的大规模操练，改为小股轮流巡逻；伙房分时用餐，餐具每日沸水煮过；各营营帐之间拉开间距，每日洒石灰水消毒。又派快马往汉中调集药材，尤其多备柴胡、黄芩、板蓝根三味。
魏延闻讯赶来，急道：“丞相，春瘟这东西厉害，往年一闹就是大片大片地倒。咱们是不是先把城里的百姓……”
诸葛亮抬手止住他：“城中百姓已在排查，发热者统一安置在城南空宅中，由军医诊治，每日送药送食。文长不必慌张，只要隔离及时，十天之内便可遏制。“他说完这几句，面色微白，又端起药碗喝了两口。
魏延看着他微微发颤的手，忽然粗声道：“丞相，您自己也该歇一歇。军医说了多少回了，您这病怕熬夜。”
诸葛亮放下药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微微的暖意：“文长，上邽城刚稳，我不能歇。等城中疫情过了、城防加固了，我再歇。“魏延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下去，只重重抱了一下拳，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半月之后，春瘟果然被控制住了。染病的士兵和百姓共四十余人，在隔离诊治后全部康复，无一例死亡。城中百姓听闻此事后，对蜀军的信任更增了几分，甚至有年轻人主动到军营报名，愿随军效力。诸葛亮没有急着收编，只让他们登记在册，承诺"日后用到时必会召之”。
五月初，上邽城中的早麦已经冒出寸许高的青苗。诸葛亮在城楼上望着城郊那片新绿，站了好一会儿。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槐花的甜香。他扶着城垛，呼吸着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面色比前两月略好了一些。
马良走上城楼，站在他身后，轻声道：“丞相，今年夏天，咱们还打吗？”
诸葛亮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远方那片青苗上。过了片刻，他缓缓说道：“不打了。今年就守住上邽。让城外的麦子长起来，让城中百姓安心过完这个夏天。等到秋天——”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等到秋天，再说。”
城楼上的风吹动他鬓边一缕花白的长发，那缕发丝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银光。马良望着丞相的侧影，忽然觉得五年过去了，他鬓边几乎全白了。但那双望着远方青苗的眼睛，却依然清亮，像流水洗过的石子，沉静而坚定。
正是：一城春麦初生绿，五载秋霜已染头。欲知诸葛亮是否能守住上邽、下一段路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