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双峰合围困上邽，司马焚城退街亭
郝昭率五千精兵从陈仓出发，沿渭水南岸一路西行，第五日便抵达了斜谷旧道的南端入口。此处山势陡峻，谷口仅容四马并行，两侧峭壁如削，生满青苔。郝昭勒马立在谷口前，望着幽深的峡谷，回头对副将道：“诸葛亮若走这条道进去，粮草必然要从这里运。我只要守住谷口三日，他谷中的兵马便断粮。”
副将问：“将军，不进去看看里面可有伏兵？”
郝昭摇头：“此谷狭窄，若入谷查探，遇伏则进退不得。就在谷口布防，以拒马封路，弓箭手列于两侧高地，不论蜀军从里面出来还是运粮车要从外面进去，一律射住。”
他做事向来仔细，当即便命士兵砍伐树木，在谷口垒起三道拒马，每道间隔十步，拒马后布两排弓弩手。又在两侧山坡上各设一处哨台，居高临下监视谷口内外动静。
郝昭布置完毕后，望着幽深的谷道，低声自语：“诸葛亮，你修了这条路进来，但我现在替你堵上了门。你若聪明，就该趁粮还没尽的时候自己撤出来。”
然而郝昭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抵达谷口的同一日，诸葛亮已经在上邽以西的山营中收到了消息。马良将郝昭的动向报入帐中时，诸葛亮正在喝今日的第二碗药。他放下药碗，擦了一下嘴角，面色平静地听完，然后问了一句：
“郝昭在谷口设了几道拒马？”
马良道：“哨探回报说三道，每道之间隔十步左右，两侧高地上有弓弩手约五百人。”
诸葛亮微微点头。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斜谷旧道南端标记处，手指轻轻叩了两下，然后转头对马良道：“郝昭既然来了，正好。传令向宠——粮车照常沿斜谷旧道南运，但今日起每五车中夹一车’饵粮'，车上满载干草松脂，车底暗藏火油。过谷口时，若遇魏军拦截，便弃车而走，让魏军自己去搬那几车’缴获'。他们搬回去堆在营中，夜里火起时，便是一场好戏。”
马良眼睛一亮，当即领命传出。
向宠接到命令之后，依计行事。当日下午，三辆满载"粮袋"的蜀军辎重车沿着斜谷旧道南行至谷口，果然被郝昭的前哨截住。押车的蜀卒"惊慌失措"，弃车而逃，三辆大车连同车上鼓鼓囊囊的麻袋尽数落入魏军手中。郝昭闻报后亲自查看，见麻袋中装着的确实是米谷，只是最上面几袋松散易破，似乎是蜀军仓皇中洒落的碎粮。他没有多想，命人将这三车粮搬入营中，准备充作军需。
当夜，魏军营中一片安静。值夜士兵围着篝火打盹，那三辆粮车就停在营中粮帐旁边。没有人注意到，其中两辆车底的木板缝隙中，正慢慢渗出清亮而微黄的液体——火油。
三更时分，忽然"轰"的一声，一辆粮车自内部燃起大火，火势瞬间窜起丈余，将相邻的粮帐一并点燃。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相继爆燃，火舌吞没帐篷、干草、木料，整个营地顷刻间变成一片火海。魏军士卒从睡梦中惊醒，赤脚跑出帐外，迎面却是灼人的热浪和呛鼻的浓烟。有人试图扑救，却被横飞的燃烧木板砸中面门，惨叫着倒下。
郝昭从帐中冲出，只穿着中衣，面如土色。他望着那片正在吞噬半个营盘的火光，忽然明白了什么，嘶声道：“那几车粮有问题！诸葛亮放的火！”
但一切已经迟了。火势最烈之时，谷口南端的暗影中忽然涌出无数黑影——向宠亲率两千蜀军弓弩手早已潜伏在谷口外一里处的灌木丛中，趁魏军大乱之机掩杀而至。乱军之中，魏军难以组织有效抵抗，大半被弩箭射倒，其余四散奔逃。郝昭在数名亲兵的护卫下拼命向东突围，肩膀中了一箭，面颊被火烧伤，狼狈退往陈仓方向。
天明之后，斜谷南口尽入蜀军之手。郝昭的五千人马折损近半，剩余退走。诸葛亮收到向宠的捷报时，正在山营中用早膳。他只看了捷报一眼，便放在了案上，夹了一箸青菜慢慢地吃完了碗中的粥。然后他放下碗，对马良说了一句：
“南面的路通了。现在该跟司马懿算算正面了。”
当日下午，蜀军大营中鼓声大作。魏延率一万精兵突然从上邽西面的山脊上全线压出，如瀑布倾泻般冲向魏军设在城外的外围防线。张郃急率两万人出城迎战，两军在上邽城西的平川上展开了一场激烈而短促的交锋。魏延仗着地势之利，弩箭居高临下压制魏军侧翼，冯习、张南则从左右两翼包抄，张郃苦战半日，被迫退回城内。
司马懿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蜀军重新收拢阵型的动作，面容凝重。他忽然低声道：“郝昭败了。”
张郃喘息未定，愕然抬头：“都督怎么知道？”
司马懿指着城外蜀军阵中多出来的那些旗帜——明明昨日还只有魏延、冯习、张南三面主将旗，今日却多了一面"向"字旗。
“向宠原本在护粮道，他的旗出现在这里，说明南面的粮道已经畅通无阻了。“司马懿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目光沉得像井水，“郝昭设伏失败，诸葛亮已经打通了退路。他现在进可攻我上邽，退可回汉中。而我——已经被他压在了这座城里，动弹不得。”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对张郃道：“传令：今夜二更，全城收拾行装，弃守上邽，向东撤往街亭。”
张郃面露难色：“都督，上邽若失……”
“上邽已经守不住了。诸葛亮此刻不动，是在等我们撑不住自己走。既然他等，我便走。走得干净些，把城中的粮草甲仗尽数烧掉，不留一粒米给他。“司马懿转身走向城楼台阶，走了两步又停下，回望着西面山脊上连绵的蜀军灯火，声音很轻，“这是第四次了。每一次我以为能困住他，他总能找到出路。斜谷旧道……这步棋，我确实没想到。”
当夜，上邽城中火光冲天。魏军将带不走的粮食、军械堆在城中各处点燃，浓烟滚滚升入夜空。城中的百姓被魏军提前驱赶出城往东疏散。诸葛亮站在山营的高处，望着上邽城上腾起的火光和烟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身旁的魏延道：
“他烧城了。他走了。”
魏延急道：“丞相！追不追？”
诸葛亮望了望东方的夜空。火光照亮了半边天际，但火光之外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他缓缓摇头：“让他走。他烧了城、烧了粮，去了街亭。那条路我们上一次已经吃过亏了，这一回不必再追。上邽我们拿下，便已经够了。此城一失，陇西与关中的通道便被我们切掉了一半。”
他转身回帐，走了几步，忽然微微踉跄了一下。马良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手臂，低声道：“丞相……”
诸葛亮站稳了身形，轻轻抽回手臂，低声说了一句：“没事。只是站久了，有些头晕。”
他走回帐中，在案前坐下，对着那幅画好了上邽城东门的地图凝视了片刻。然后他提起朱笔，在"上邽"二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那是蜀军五年北伐以来，在陇西拿下的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重镇。
圈画得很小，笔锋却稳稳的，没有颤抖。
正是：一炬空城司马走，五年磨剑上邽收。欲知蜀军占领上邽后如何巩固战果，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