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春山再渡修栈道，斜谷旧路出奇兵
建兴八年正月十五刚过，诸葛亮便向刘禅上了第三封《出师表》。
这一回的表文比往年短了许多，只有数百言。开头写道：“臣自出师以来，四载于兹，虽未克长安，然边陲渐固、士卒益练。今岁若不进，则士气日衰；士气一衰，前功尽弃。臣请再率三军北出祁山，与司马懿决一胜负。“末尾加了一句：“臣虽不才，惟以死报国。成败之数，非臣敢必，但求无愧于先帝，亦无愧于蜀中百姓。”
刘禅捧着表文看了三遍，又递给张裔、杨洪等重臣传阅。张裔低声道：“陛下，丞相身子……“刘禅抬手止住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提笔批了一个字：“准。”
批文送出的同时，刘禅又附了一道私信给诸葛亮，信中写道：“丞相此行，朕不强求胜败。但求丞相平安归来。若战事不顺，丞相便撤，朕绝不怪罪。朕已命太医令随军北上，每日请脉一次，不得推辞。”
诸葛亮收到信后，将最后一句看了两遍，微微摇头笑了笑，然后收入怀中，继续安排出征事宜。
二月二，龙抬头。诸葛亮率四万大军再出汉中，沿祁山道北上。
这一次随军的阵容略有变化：魏延仍为先锋，冯习、张南分统左右两军，向宠督运粮草。黄权率水军沿渭水东进策应。而诸葛亮自己，身边多了一辆特制的车辇——车内设矮榻一席、木案一方，可坐可卧，车窗以厚毡遮风。这是刘禅特意嘱咐工部赶造的，意在让丞相行军途中能稍作歇息。
大军行至祁山北口旧营时，魏军哨探早已飞报眉县。司马懿闻报后并不惊讶，只对张郃道：“他又来了。今年是第五年了。你猜他这回怎么打？“张郃摇头。司马懿走到地图前，手指在祁山、陈仓、子午谷三处各点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来，道：“他不会走老路了。前四次他走遍了三路，摸清了我每一条防线的长短。这一次，他会选一条我意料之外的路线。”
张郃问：“哪条路意料之外？”
司马懿的手指缓缓移向地图上一处极不起眼的小径，标记着"阴平道"三字。那是一道位于武都以西、山势最险、几乎不通大军的荒僻山路。
“若是别人，我不会担心。但诸葛亮……他敢走没人走过的路。“司马懿收回手，目光沉静，“不过即便他走阴平道，出山之后仍是陇西腹地。我只要守住上邽、街亭两处，他便插翅难入关中。传令：上邽、街亭各处增派三千人，昼夜轮守，不得懈怠。”
但诸葛亮这一次并没有走阴平道。也没有走祁山道、陈仓道或子午谷中的任何一条。
他走的是——栈道。
建兴八年三月初，蜀军前锋突然出现在陇西与关中之间的"斜谷旧道"上。这条道早在汉初便被废弃，栈道多数坍塌，沿途山崖陡峭，灌木丛生，数百年来无人通行。诸葛亮花了去年一整个冬天，秘密派遣两千民夫在沿途修补栈道，凿石架木，硬生生将一条断头路重新接通。
当蜀军前锋从斜谷旧道北口突然涌出时，魏军在陇西的防线全部失算——这条道的北口直接插入的正是上邽与街亭之间的咽喉地带，正对着魏军粮道的中段。蜀军出谷的第一日，便截获了一支从长安运往上邽的粮队，缴获米麦千余石，战马数十匹。
魏延勒马站在谷口，望着远处上邽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忍不住大笑道：“丞相！这条路走得值！够司马懿喝一壶了！”
诸葛亮随后赶到，他看了一眼被截获的粮车，没有露出多少喜色，只是翻身上了一处高坡，四望地势。此处群山合抱，中间一道平川直通上邽西门，两侧山脊上林木葱郁，正好可以隐蔽扎营。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魏延道：“传令全军，沿两侧山脊扎营，不要下到平川中。魏军若来攻，让他们在谷中仰攻，我以弩箭压制。”
三日后，消息传到眉县。司马懿正在庭院中给一株新栽的桂树浇水，参军匆匆禀报时，他只微微停了一下手中的水瓢，然后继续浇完那棵树，把水瓢放回桶中，才缓缓开口：“他走通了斜谷旧道。那条道我当年巡视时走过一次，栈道断了七处，我以为至少还要十年才有人能修通。他只用了一个冬天。”
他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走到廊下抬头望天。春日晴好，几朵白云缓缓移过檐角。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诸葛亮啊诸葛亮，你总是能让我意外。今年你走了一条我没想到的路，但我也不会让你顺顺利利地走下去。”
他转身回屋，提笔写下三道军令：一道令张郃坚守上邽不出；一道令郝昭从陈仓分兵五千，绕道斜谷旧道南端，截断蜀军退路；第三道令他自己——“即刻启程，赴上邽前线。”
五日后，司马懿抵达上邽城。他登上城楼望蜀军阵营，只见两山之间旌旗整齐、壁垒森严，蜀军的营寨如两只铁钳般钳住了平川的入口。他看了许久，对身旁的张郃道：“这个阵型，攻不得。若强攻入谷，两边弩箭齐下，再多兵也填不满。解围只有一法——截他粮道。郝昭那五千人，走到哪里了？”
张郃道：“已过陈仓，三日后可抵达斜谷南端。”
司马懿点了点头：“好。他在谷中扎营，他以为我攻不进去。但他漏了一件事——他的粮道要从南端进来。只要郝昭封住了南口，他在谷中撑不了二十日。”
两军再度形成对峙之势。但这一次，蜀军占了地形之利，魏军也封住了粮道。双方都知道对方的意图，也都在等待对方先撑不住。
诸葛亮在上邽以西的山营中，每日照例巡视各营、批阅军报。只是他下榻时，马车旁的军医令必会捧着一碗汤药在帐外等候。他有时喝得痛快，有时只喝半碗便放在一旁，道：“苦，放凉了再喝。”
魏延有一次撞见这一幕，趁着四下无人时跟马良嘀咕：“你觉不觉得，丞相今年跟往年不太一样？往年他行军时每天精神头十足，今年……我见他坐着马车时，常常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睡还是醒。”
马良沉默了一会儿，道：“是累的。”
魏延挠了挠头，没有再问。他只是抬头望了一眼远处上邽城的城楼——那面魏字大旗在春风中翻卷不息，仿佛在说：你来，我便在。他哼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回营中。
山风拂过斜谷，吹动了蜀军营中千百面旌旗。夕阳将最后一道金光洒在山脊的林木上，天地间一片沉静而肃穆的金红色。诸葛亮坐在帐中，就着最后一缕天光，摊开了一卷空白的地图。他提起笔，在上面缓缓画了一条线，从斜谷旧道北口向东延伸，直指上邽城东门。
笔锋稳稳地落在那座城郭的标记上，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了地图。
正是：栈道天开惊魏阙，斜阳半壁照征袍。欲知诸葛亮与司马懿在上邽城下如何终局，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