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岁末重聚省旧部，讲武论兵话新图
十一月初，诸葛亮抵达成都。
城门之外，百姓早已知晓丞相返京的消息，沿街站满了迎候的人群。与往年凯旋时不同，这一次没有锣鼓喧天的庆功仪仗，诸葛亮只乘一辆青布小马车，随行不过数十骑，低调入城。但百姓们仍自发地站在路边，有人捧着一篮新摘的柑橘，有人提着热腾腾的炊饼，却没有人拥挤喧哗，只是静静望着那辆马车从面前缓缓驶过。
马良掀开车帘一角，见路边一位白发老妪颤巍巍地举着一枝腊梅，朝着马车方向轻轻晃动。他回头对诸葛亮道：“丞相，百姓们都盼着您回来呢。”
诸葛亮靠坐在车中，面色比离京时又清瘦了几分，却微微笑了一下：“该我去看他们的，倒叫他们来看我了。”
车驾入城后直奔丞相府。诸葛亮在府门口下车时，竟见刘禅站在阶前，身披一件深青色锦袍，正翘首以盼。他心中一凛，疾步上前拜倒：“臣何德何能，劳陛下亲迎？”
刘禅连忙上前扶起，笑道：“丞相不必多礼。朕听说丞相路上受了风寒，心中挂念，便来看看。正好——“他转身招手，身后两名内侍抬着一只红木食盒走上前来，“御膳房新炖的参汤，朕尝了一口，觉得不错，便给丞相送来一盅。”
诸葛亮看着那只食盒，怔了一瞬，然后垂首道：“臣……谢陛下隆恩。”
那一盅参汤，诸葛亮回府后慢慢喝完了。他在灯下端着那只空碗，坐了很久。碗底残留的参味温热而清苦，像某种久违的被照料的感觉。他放下碗，轻声对身旁的马良说了一句：“陛下长大了。”
马良点头：“丞相离京这数月，陛下每日早朝从未间断，各地奏章亲阅，遇有疑难便先问张裔、杨洪，再作决断。比起三年前，确实沉稳了许多。”
诸葛亮靠在椅背上，目光微微柔和下来：“这是好事。若有一日我不在了，陛下也能撑得起这副担子。“马良脸色骤变，刚要开口，诸葛亮便抬手止住了他，笑道：“随口一说，不必紧张。来，把今年各郡的秋收账册拿来给我看看。”
此后半月，诸葛亮在府中过着难得规律的日子：卯时起床，批阅半日公文，午间小憩，午后或见客或走访市井，日落即停笔，在院中散步片刻便就寝。太医令每隔三日来诊一次脉，每次诊完总要叮嘱几句，无非"饮食需定时、思绪莫过重"之类。
某日午后，诸葛亮去城南的一处老兵安置院探访。院中住着二十余位年迈的退伍士卒，多是早年随刘备入蜀的老兵，如今或眼盲或腿瘸，由官府按月供养。诸葛亮一入院门，一个缺了右臂的老卒便站了起来，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双腿一软跪了下去：“丞相！您还认得老卒不？建安十七年，在葭萌关下，您亲手给老卒包扎过箭伤！”
诸葛亮趋步上前扶起他，细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头：“记得。你姓邓，当年是弓弩手。”
老卒顿时老泪纵横，抓着诸葛亮的手腕不放，哽咽道：“丞相，您瘦多了，瘦多了……您可千万要保重啊。“院中其余老兵也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喊着"丞相”、“武侯”，有的递上自家晒的果干，有的非要给丞相看自己如今还能开弓。
诸葛亮在院中坐了一个多时辰，与老兵们一个个说话，听他们讲当年在益州、汉中的旧事，也听他们讲如今的日子是否过得去。临走时，他命人给院里添置了两床厚棉被和一口新锅。
回府的路上，马良骑马跟在他身边，低声道：“丞相，今日您好像高兴些。”
诸葛亮望着马车窗外暮色渐沉的天际，微微点头：“见着那些老卒都还好好活着，我心里便踏实些。我们打了这么多年仗，说到底为的就是他们这样的人——能平安活到老，吃得上饭，烤得上火。”
冬月过半，成都下了一场小雪。清晨推窗，院中梅树枝头挂着一层薄薄的雪粉，梅花却开得正盛，暗香浮动。诸葛亮披着貂裘站在廊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对身边的侍从道：“取笔墨来。”
侍从在廊下石案上铺好纸砚。诸葛亮提笔想了想，写下了一首短诗：
“冬雪覆青瓦，南枝初著花。 远山近水处，云外即天涯。”
写完之后，他端详了片刻，轻轻搁笔，将纸折好收入袖中。马良正好从院门口进来，见状问道：“丞相今日好雅兴，写的什么？”
诸葛亮笑而不答，只道：“没什么，随手涂的。走吧，该去讲武堂了。”
当日的讲武堂中，诸葛亮讲授了一课"以逸待劳”。台下坐着二十余位将领和参军，魏延、向宠等人也在座。讲到中途，诸葛亮引了孙子兵法中一句话：“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他在黑板上写了这四个字，然后转过身来，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诸位，带兵打仗，最难的从来不是砍杀，而是让敌人跟着你的节奏走。这四年北伐，我们一直在做这件事。明年、后年，只要继续做下去，终有一天，他们会累，会错，会露出破绽。”
他顿了顿，似乎想再说些什么，但忽然轻咳了两声。他端起案上茶杯喝了一口，继续道：“到时候，我们便不再是小打小闹了。长安城头那面汉旗，总要有人去插上去的。”
堂下众人没有出声，却都坐直了些。窗外雪花仍在飘落，静悄悄地覆盖着成都城的屋顶与街巷。下课之后，魏延走到堂门口，回头望了一眼仍站在案边整理教案的诸葛亮，忽然向宠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魏将军，你觉不觉得……丞相这阵子说话，越来越像是……交代后事？”
魏延身形顿了一瞬，随即粗声粗气地回了一句：“胡说八道！丞相还年轻着呢！“说完便大步走入了雪中，脚步比往常快了许多，像是要把那句话甩在身后。
丞相府的书房中，诸葛亮将今日写的诗从袖中取出，展开又看了一遍，然后轻轻夹入案头一本《诗经》的书页之间。他坐在窗边，望着院中那株被雪压弯了枝条的老梅，安静地喝完了已经半凉的茶。
茶盏搁下时，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窗外暮色渐浓，梅花的香气混着雪气漫入室中，清冽而安详。
正是：岁暮天寒梅蕊绽，堂前语重将心传。欲知开春之后诸葛亮最后一役如何谋划，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