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渭水秋风两相峙，蜀军南归暂且休
六月将尽，祁山北口的天气渐渐燥热起来。
两军对峙已逾百日，魏军始终避战不出，蜀军也未曾强行攻坚。诸葛亮每日照例巡视营垒、翻阅粮册，表面上一切如常。但马良注意到，丞相近来在帐中独处时，常常会按着腹部微微皱眉，有时甚至会闭目良久，似在忍耐什么。他不敢多问，只暗暗将每日巡视次数从三次降到一次，把更多事务分摊给冯习、张南等人去办。
这一日，斥候送来的密报比往常厚了一倍。诸葛亮展开一看，眉头渐渐锁紧：曹魏朝廷已命司马懿调整兵力部署，从长安调集五万新军沿渭水西进，似有在秋初发动一次大规模反攻的迹象。
他放下密报，走到地图前。渭水一线若是增兵，意味着司马懿打算不再固守，而是要主动向东——从背后切断祁山蜀军与汉中的联系。这招比他预想中来得快。
“他是想趁我军主力集结在陇西之时，从渭水绕击我的侧翼。“诸葛亮手指沿渭水缓缓划动，“若让他得手，祁山四万人便成了瓮中之鳖，退路被断、粮道不通……”
他沉默了片刻，当即提笔写了几道将令：命向宠率三千弓弩手沿渭水南岸设防，每十里立一处烽燧；命魏延率骑兵五千在渭水北岸游弋，若遇魏军渡河便半渡而击；又遣快马往汉中传令，命黄权增派水军战船沿沔水北上策应。
这三道令传下去之后，诸葛亮才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握笔写令时，指节微微发颤，墨迹落在纸上，有两处笔锋歪了一下。他看着那两处瑕疵，沉默了片刻，然后将被墨污的那张纸揉成一团，重写了一张。
数日后，渭水北岸果然出现魏军先头部队。但司马懿的动作比诸葛亮预想的更狡猾——他并没有急于渡河，而是派了一队人马在上游搭建浮桥，做出要渡河的模样，吸引向宠的弓弩手集中防守。同时，一支三千人的轻骑悄悄绕到下游十里处，趁夜色摸过河来，沿着南岸一条偏僻的小道直奔祁山大营的粮草中转站。
若不是魏延在渭水北岸游弋时撞见了这队人马的踪迹，这一次侧袭几乎就要得手。魏延当即率骑兵回追，一路追到粮站外围，与偷袭的魏军短兵相接。双方在月色下混战了半个多时辰，魏军见行迹暴露、援军将至，便撤回了渭水北岸，留下数十具尸首和几辆被焚烧的辎重车。
魏延追至河岸，望着对岸魏军退去的黑影，呸了一口，低骂道：“司马懿这老狐狸，明着搭桥，暗着偷渡，差点被他摸了腚！”
他回营禀报时，诸葛亮正在帐中听向宠汇报上游浮桥的布防情况。魏延风风火火地掀帘而入，一屁股坐下，灌了两碗凉茶，才把方才的遭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诸葛亮听完，微微颔首，目光却沉了下来。
“他这是在试探。“诸葛亮放下茶碗，“派三千人来偷粮站，没偷成就撤，损失不大，但他的目的是摸清我布防的密度和反应速度。下一次，他就会派五千人、一万人，从两三个方向同时渗透。”
魏延瞪眼：“那咱们怎么办？”
诸葛亮站起身，走到帐门口。夜风裹着秋初的凉意扑面而来，远处渭水的涛声隐约可闻。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道：“既然司马懿想在这条线上打游击，我们就陪他打。文长，你带骑兵在渭水北岸设立十处哨点，每点二十骑，昼夜轮换。凡见魏军渡河，不必迎战，放信号烟即可。向宠的弓弩手专管拦截渡到南岸的敌军，不让他们靠近粮道三里之内。”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帐中诸将：“耗他一个月。秋收之后，咱们撤兵回汉中。今年到此为止。”
魏延愣了一下：“丞相，今年这就撤了？”
“收成好，是时候回去让大家歇一歇了。“诸葛亮微微颔首，语气平稳，“三年来年年出兵，将士们也该喘口气了。况且——“他看了看帐外渐深的夜色，“司马懿今年不打算与我们决战，他只想拖。既如此，我们便不陪他拖。他的计划让他自己留着，明年再另做计较。”
诸将领命而去。诸葛亮独自留在帐中，听着远处哨兵换防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才缓缓坐回椅上。他按着腹部闭目养神了片刻，又睁眼从案角取出一封信，展开来看了一遍。
信是赵云从成都写来的。信中除了军务汇报之外，末尾多了一段老将军的叮嘱：“丞相连日辛劳，府中太医令每见老臣，必问丞相可否回成都休养数月。老臣知丞相心系北伐，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丞相不弃，愿代丞相留守汉中半载，供驱驰之劳。”
诸葛亮看到末尾，微微笑了一下。子龙老矣，仍念着替自己分担。他将信折好收入匣中，轻声自语：“子龙，你比我年长二十岁，倒来劝我休养。这份心意，亮领了。”
九月初，诸葛亮按计划撤兵南归。
临撤之前，他亲自登上祁山北口的最高处，最后望了一眼北方的地平线。秋日的天空澄澈高远，远方的陇西群山连绵如黛，渭水如一条银带蜿蜒其间。天气真好，好得不像是要打仗的样子。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下山。
下山途中，他忽然在山路拐弯处停下脚步。马良跟在他身后，见他忽然驻足，便也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路边的岩缝中，竟开着一簇不知名的野花，紫色的花瓣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像是特意在这里等着谁来看它。
诸葛亮低头看了那簇花片刻，然后弯下腰，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他的指尖有些凉，花瓣却温热，被午后的阳光晒得透亮。他直起身来，没有摘花，只是继续往山下走去。
马良在后面默默跟着，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看到丞相那轻轻一碰的动作，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回汉中的路上，秋雨连绵，诸葛亮坐在车中翻阅新到的成都文书。太子刘禅在折子上问：“丞相今年可回成都过年？“诸葛亮提笔回了四个字：“十一月至。”
窗外雨声沙沙，打在车顶的毡布上，如同一首绵长的曲子。车内灯光昏黄，诸葛亮靠着车壁，闭上眼睛，任由马蹄声中渐渐沉入短暂的浅眠。
这一年，祁山北口的蜀军平安南归，无人阵亡，无城丢失，魏军未能越过渭水一步。看似平淡无奇的一年，但对于那些日日悬心的人来说，平淡便是最好的收梢。
正是：秋雨一程归汉水，野花几簇送征鞍。欲知诸葛亮回成都后如何重整身体与北伐方略，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