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司马归来重布阵，孔明应对更筹谋
张郃败退上邽的第十日，一封来自洛阳的急报送入营中。诸葛亮拆开一看，面色微凝——司马懿已于三日前动身返回关中，随行的还有曹魏新征的三万新军。信中末尾一句写道：“大都督临行有言：‘请丞相稍候，某即刻便到。'”
诸葛亮将信纸放下，沉默片刻，转头望向帐外刚刚泛亮的东方天际。春日清晨的薄雾笼罩着祁山北口的平川，远处魏军残旗隐没在晨霭之中。他轻声说了一句：“司马懿来了。这一次，他不会轻易上钩了。”
果然如诸葛亮所料，司马懿返回眉县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召来张郃当面问询战况。张郃满脸愧色，将祁山之败的前后经过如实禀报。司马懿从头到尾没有发怒，只在他讲述完毕之后，点了点头：“诸葛亮用的铁甲锋阵，是他三年磨出来的新东西。你不知情，吃了亏不怪你。但下次若再见这阵型——以骑兵分两翼绕击其侧，不与他正面硬碰，便可破之。”
张郃俯首称是。司马懿走到地图前，看着祁山北口被诸葛亮新设的蜀军营寨标记，目光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道：“他推进了三百里。这三百里，是他用三年时间一点一点啃下来的。比起街亭那年，他更沉稳了，更知道什么仗该打、什么仗不该打。”
他转身对诸将道：“传令：全线转入守势。祁山方向，在上邽以北加筑三道壕沟，每道壕沟后设弓弩手三排；陈仓方向，增调五千民夫加固城墙，郝昭守军增加到八千人；陇西各郡，将城门前的吊桥全部拆除，只留一道铁索桥以供出入。”
参军问道：“都督，那武都、阴平二郡呢？”
司马懿手指在武都上空画了一个圈：“放着。诸葛亮占这两郡，每年需要耗费大量粮草来驻军和供给百姓。我围而不打，反而让他背着这两个包袱。他要守，便须分兵；他不守，民心便会向我倒。怎么选，他都不痛快。”
这一次，司马懿不再急于反击了。他像一只蛰伏的猛虎，耐心地舔舐伤口、加固巢穴，等待对手露出破绽。
两军再度陷入对峙。但与去岁不同，诸葛亮并未急于寻找战机。他每日除了巡视营垒、批阅公文外，更多的时间花在军医营中。他下令各营加强春疫防治，在营区四周撒石灰、烧艾草，士兵但凡发热咳嗽便隔离医治。此举虽见效明显，但忙碌之中，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马良看在眼里，心忧如焚，却又不敢明说。有一日深夜，他送药入帐，见诸葛亮正伏案而睡，头枕在摊开的公文上，手中的笔还未放下。马良轻轻走近，想替他披上外袍，诸葛亮却在这时醒了过来。他抬起头，目光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看清是马良，便笑了一下：“又过了几时了？”
“丞相当心身体。“马良将药碗放在案上，声音带着克制不住的哽咽，“您已经连续三个多月没有好好歇过了。前日太医来诊，说您……”
诸葛亮端起药碗一饮而尽，然后放下碗，目光温和地看着马良：“幼常，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眼下的局势你也看到了，司马懿回来之后全线加固，我们好不容易推进的三百里绝不能白白放弃。这时候我若歇了，军心便会涣散。再撑一阵子——等我将军需调度完毕，便可以缓一缓了。”
马良知道劝不动他，只得退了出去。
此后一月，两军之间没有大规模交战。魏军在加固防线的同时，也派小股骑兵轮番骚扰蜀军的斥候和运粮队；蜀军则每日派弓弩手在魏军壕沟外列阵挑战，但从不越壕进攻。双方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直到四月十六，发生了一件谁也没料到的事。
那一夜，诸葛亮忽然从睡梦中惊醒，心跳剧烈。他披衣起身，踱出帐外。夜色澄明如洗，月正中天，四野万籁俱寂。他望着夜空中的星子，忽然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他注意到北方天际有一颗星异常明亮，但光芒是赤红色的，边缘带着极淡的芒刺。
“荧惑……“他低声念出那星名，浑身微微发冷。
他转身回帐，取出铜盘玉筹，在灯下占了一卦。卦成之后，他望着爻辞愣了许久，缓缓将玉筹收回匣中。卦象没有明示吉凶，但爻辞中有一句：“履霜坚冰至。“意思是脚下已见严霜，寒冬即将来临。他虽不知此兆具体指向何事，却隐隐感到心神不宁。
次日清晨，诸葛亮下令将巡视各营的频次减少一半，改为每日集中在帐中调阅书面报告。他将更多时间用来修改后勤转运方案，亲自设计了一套更为简化的粮草登记制度，将各营每日消耗的粮、草、兵器数据以符号标记，省去了大量文字核对时间。
这件事后来被马良记在笔记中，他写道：“丞相于四月下旬改制粮册，三日之间尽简其繁。然自改制之后，丞相对案时间虽减，而寝食仍未正常。其病根不在劳作形式，而在心系天下，片刻难安。”
五月端午，诸葛亮破天荒地命人在营中设了一场小型宴会，邀诸将同饮雄黄酒。席间魏延喝得兴起，拉着张南划拳，冯习在一旁抚琴助兴。诸葛亮坐在主位上，微笑着看他们嬉闹，不时举杯相敬。宴散之后，他站在营门口送众人离去，月光下他的面容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
魏延走在最后，经过诸葛亮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嘟囔道：“丞相，您今儿个喝得不多啊。”
诸葛亮笑了一下：“酒量有限。文长喝尽兴便好。”
魏延挠了挠头，又想说些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拱了拱手便大步走了。诸葛亮望着他魁梧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酒杯——只沾了一小口，便放下了。
他轻声自语：“不知道还能陪你们喝几次端午酒。”
夜风吹过，军营中的旌旗猎猎翻飞。远处的祁山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轮廓，沉默而坚固。诸葛亮转身回到帐中，重新点亮了灯。
案上摊着那封尚未写完的回信，是给成都太医令的。信纸上只写了两行：“疾可缓治，天下不可缓图。亮心中有数，不必挂怀。”
他提起笔，在末尾加了一行字：“若天假三年之寿，亮当不负先帝之托。”
然后他将信纸折好，封入信封，搁在案头。
窗外，五月的夜风穿过山谷，带来远处麦田将熟的清香。万里无云，星斗满天，一派太平景象。而在这太平之下，一盏孤灯映照着一个身影，正伏案疾书，直到天明。
正是：一星荧惑惊长夜，半盏雄黄慰众心。欲知此后诸葛与司马如何终局，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