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天时人事
建兴七年春，汉中。
三年北伐，蜀军虽未踏足长安，却已悄然改变了关陇的格局。武都、阴平两郡在诸葛亮治理下，屯田兴农、筑城修路，渐渐成了蜀军北进的前哨。汉中粮仓里的存粮积到了三年之数，足够四万大军半年之用。诸葛亮将新编的《兵法辑要》增补了第三卷，专讲山地设伏与粮道护卫，发给每一位校尉以上的将领。
但诸葛亮的身体，却在三年来反复出征、夜以继日地操劳中悄然垮了下去。他时感腹胀，食欲不振，入春以来瘦了一圈。马良每次端药入帐，见他伏案批阅公文便不肯停笔，都要劝上几句，诸葛亮往往只道一句：“知道了，放着吧。”
这日午后，诸葛亮正在帐中翻阅最新的陇西细作密报，忽然一阵剧烈的头晕袭来，他扶住案沿稳住身形，眼前黑了一瞬，然后才渐渐恢复清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握笔多年的右手微微发抖，指节泛白。
他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笔，端起案上那碗早已凉透的药汤，一饮而尽。然后他重新拿起密报，继续看了下去。
密报的内容很关键：司马懿去年冬天被曹丕召回洛阳述职，至今未返关中，西线防务暂由张郃代管。诸葛亮来回看了三遍，眼中精光微微一闪。他放下密报，走到地图前，盯着祁山方向看了很久，然后喃喃道：“司马懿不在……这是机会。张郃善战，但守不如司马懿沉稳。若是趁他主防之机，祁山以北的薄弱处……”
他立时召集诸将升帐。这一次，帐中气氛与前几次迥然不同——每个人都能感觉到，丞相今日说话的语调比往常快了半拍。
“司马懿回洛阳述职，至少两个月不能返回。张郃代管西线，此人心高气傲，重进攻而轻防守。我们若在祁山正面向北推进，他必率主力迎战，而不是像司马懿那样缩守不出。“诸葛亮目光扫过诸将，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笔直的北进路线，“这一回，我不绕路、不声东击西，就直取祁山北口，然后北进陇西。张郃若来，便与他正面打一场。我们忍了三年，也该让魏军领教一下蜀军的硬仗功夫。”
魏延当先站起，抱拳高声道：“末将愿为先锋！”
诸葛亮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文长担任前锋，三日之内赶到祁山北口设营。冯习、张南率中军随后跟进。向宠督粮道，保障后方无虞。全军轻装，每人携带十日干粮，沿途以战养战。”
三日后，蜀军四万出汉中，浩浩荡荡沿祁山道北上。
这一次进军出乎意料地顺利。沿途魏军哨所见蜀军来势凶猛，大多数选择了后撤报信，少数抵抗的被魏延前锋迅速击溃。蜀军三日之内推进了百余里，直抵祁山北口的平川地带。此处地势开阔，正适合大军列阵，诸葛亮遂下令在此扎下主营。
张郃接到急报时，正在上邽城中巡视防务。他闻报后并不慌张，反而露出一丝冷笑：“诸葛亮终于肯来正面了。传令，集结陇西各部人马，共五万，明日开拔南下，与蜀军决战。“副将提醒道：“将军，大都督临行前嘱咐，若诸葛亮来攻，宜守不宜战，待他粮尽自退……”
张郃摆手打断：“司马大都督谨慎过头了。他诸葛亮在街亭、陈仓吃了两次亏，此番北上已是强弩之末。我五万对四万，以逸待劳，还怕他不成？”
五日后，两军在祁山以北的平川地带列阵相对。这是夷陵之战后，蜀魏之间第一次大规模正面交锋。双方兵力相当，地形平坦，无险可据——纯粹是军阵、士气和指挥的较量。
诸葛亮登台望阵，见魏军阵型严谨但不失灵活，张郃将骑兵布置在两翼，中军以步兵方阵为主。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对传令兵道：“传魏延：左翼虚张声势，吸引魏军骑兵注意；右翼冯习以弓弩手压制敌军步兵方阵。中军——先不动。”
战鼓擂响，两军交锋。魏延在左翼率骑兵来回奔驰，扬起漫天尘土，张郃果然将主力骑兵调往左翼应对。而右翼冯习的弓弩手三排轮射，箭矢如雨，魏军步兵方阵被压得抬不起头，阵型渐渐前倾。
就在魏军注意力被左右两翼牵制之时，诸葛亮忽然下令中军出击。五千重甲步兵手持长矛列成方阵，稳步向前推进，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落地都发出沉闷的轰鸣。这支人马是诸葛亮三年来专门操练的"铁甲锋阵”，士兵身披两层铁甲，手持丈许长矛，专门用于正面突破。
铁甲锋阵撞入魏军尚未调整好的中军阵线时，如同铁锤砸入木墙。前排魏卒被长矛贯穿倒下，后排惊恐后退，阵型瞬间出现一道裂缝。张郃在后方望见中军被突破，面色骤变，急调预备队填补缺口，但为时已晚——铁甲锋阵已经楔入魏军阵心，左右两翼的蜀军同时合围而来。
张郃见势不妙，当机立断鸣金收兵，五万魏军向东撤退，蜀军追杀十余里，斩获颇丰。此一战，蜀军毙伤魏军三千余人，俘获战马数百匹、盔甲无数。张郃退回上邽之后闭城不出，连发三封急报送往洛阳。
战后，诸葛亮收兵回营，魏延满脸尘土却神采飞扬，大步入帐：“丞相！张郃被打跑了！这一仗痛快！”
诸葛亮正在饮茶，闻言微微一笑，放下茶盏道：“痛快是痛快，但张郃只是暂退，他不是败了，是撤了。他既然退守上邽，我们便不能追入坚城之下。还是老规矩——占据有利地势，切断他的粮道，让他自己撑不住。”
这一仗之后，蜀军在陇西扎下了更坚实的根基。诸葛亮在祁山北口修筑了永久性营寨，屯兵万人驻守，将防线向北推进了三百里。消息传至成都，刘禅大喜，下诏嘉奖三军，并特赐诸葛亮锦袍一袭。
但没有人注意到——庆功宴上，诸葛亮只饮了两杯便推说不适离席了。他独自回到帐中，坐在灯下，按着隐隐作痛的腹部，闭目良久。过了好一会儿，他重新睁开眼，从案上取出一封尚未启封的私人信件。
信是成都的太医令写来的，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丞相之疾，乃积劳成疾。若再日夜操劳、食少事烦，恐难撑过三载。望丞相以社稷为重，自惜身命。”
诸葛亮看完之后，将信纸放在灯上，看着它慢慢烧成灰烬。他望着那团灰烬散落在案面上，沉默了很久。
窗外，春夜的风穿过军营，带来远处士兵们庆功的欢笑声响，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
正是：一战胜郃陇右定，半笺病语案头灰。欲知诸葛亮如何应对体疾与魏军反扑，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