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陈仓坚城难攻克，郝昭固守不归降
建兴六年正月，汉中刚过完元宵。
诸葛亮没有等到开春，正月底便召集诸将升帐。帐中气氛与去年截然不同——少了些跃跃欲试的急躁，多了几分沉稳与默契。魏延坐在左列第一位，冯习、张南、向宠依次往后，老将赵云因身体抱恙留在了成都休养，未随军北上。
诸葛亮开门见山，将一幅新地图悬于帐中。图上只标了一条路线——从汉中往北，过陈仓道，直取陈仓城。
魏延一看便皱眉：“丞相，陈仓城固若金汤，郝昭守在那里三年了，把城垒修得铁桶一般。去年咱们打眉县，好歹还有机动作战的空间；陈仓这地方，城小而坚，硬攻是啃骨头啊。”
诸葛亮微微颔首：“文长说得不错。陈仓确实难攻。但我今年选这里，有三个理由。”
他走到地图前，一一数来：“其一，司马懿去年在眉县、陇西、子午谷三处都部署了重兵，唯独陈仓方向的防守相对薄弱，因为他料定我不会攻此坚城。其二，陈仓是关中西面的门户，若能拿下，便切断了长安与陇西之间的通道。其三——“他顿了顿，“这一次我不求速破，不求长占，只求一件事：把司马懿的注意力重新拉回西线。只要他调兵来援陈仓，曹魏在淮南的压力就少一分，孙权那边的牵制就更有效。”
冯习问道：“丞相，若是郝昭坚守不出，我军粮草又消耗不起，岂不是又像去年一样功亏一篑？”
诸葛亮看了他一眼，从容道：“所以这次我只带三万人，轻装简行，粮草按四十日准备。四十日之内，郝昭若降，陈仓即下；若他不降，我便撤兵回汉中，不拖一日。这一战不是灭国之役，是’试锋'——试我军攻城的能力，也试司马懿的反应速度。”
诸将闻言，心下了然。丞相今年的策略显然比去年更务实——不贪大功，不打消耗战，只做精确打击。
二月初三，蜀军自汉中出发，沿陈仓道北上。这条路比褒斜道更难走，山势陡峻，部分路段需要士卒用绳索牵引辎重车辆通过。但诸葛亮早有准备，每二十里设一处转运站，粮草分段运输，始终保持着充足的供应。
十五日后，三万人抵达陈仓城下。
陈仓城果然名不虚传——城墙高约四丈，全以青石砌成，城墙上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座箭楼，女墙后密密麻麻竖着弩机。城门外还挖了三道壕沟，沟底插满尖桩。守将郝昭立于城楼之上，年约四旬，面容黝黑，目光冷峻。他望见城外蜀军列阵，并不惊慌，只是转身对守卒说了一句：“按都督的吩咐办——敌人不靠近，不放一箭；靠近了，再打。”
诸葛亮在城下观察了半日，然后下令攻城。
第一日，蜀军以冲车撞门，被城上投下的巨石砸毁三辆。第二日，以云梯攀城，郝昭命士兵倾倒火油，云梯在烈焰中燃烧坍塌，蜀军被迫退下。第三日，诸葛亮命人在城外挖地道，企图从地下攻入城中。郝昭察觉后，命守军在城内对应位置埋设大瓮，日夜监听地下动静，一旦发现地道方向，便灌入浓烟。地道工程进行到第七日，被郝昭以灌水之法堵死，数十名掘进士卒闷死在土中。
魏延憋了一肚子火，第四日亲自率敢死队猛攻东门，却被城楼上密集的箭雨压得抬不起头来。他退下来后，衣甲上插了七八支箭矢，虽未伤及要害，却狼狈至极。他提着刀冲进诸葛亮的帐中，单膝跪地：“丞相！郝昭这王八蛋缩在壳里不出来，咱们这样打下去，三十天也拿不下！”
诸葛亮正在翻阅军中存粮账册，闻言抬起头来，神色平静：“文长，我们还有多少粮？”
魏延一愣：“按丞相的四十日计划，还有十八日的量。”
诸葛亮点了点头：“十八日。好——从现在起，改为夜间攻城。日间让士兵休息，入夜之后每隔半个时辰擂鼓一阵，佯攻一次。不求登城，只求扰敌。郝昭不睡，我们也不睡。看谁先撑不住。”
此后的陈仓城下，每夜鼓声不断。有时鼓声大作、喊杀声震天，郝昭匆忙披甲上城，却发现城外只是一队蜀军打着火把虚晃一枪便退；有时静悄悄的，突然一支火箭射上城楼，点燃了箭楼的顶棚。郝昭每日疲惫不堪，守军轮换周期越来越短，而蜀军也在消耗。
两军僵持到第三十五日，魏延再次闯入诸葛亮帐中，这一次神色凝重：“丞相，粮草已不足五日。再攻不下，咱们就得饿着肚子往回走了。”
诸葛亮放下手中的书卷，他走到帐门口，望着不远处陈仓城在月光下的轮廓。城楼上灯火通明，守军依然严密，没有任何松懈的迹象。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对魏延道：“备纸笔，我要给郝昭写一封信。”
信很短：“将军守城一月，亮敬之。陈仓孤悬关中之外，援军不至，粮草将尽。将军之忠义，亮钦佩；然将士无辜，何苦玉石俱焚？亮退兵三十里，放将军一马。将军若愿降，亮以上宾待之；若不愿，亦不强求。愿将军好自为之。”
信由弓箭射上城楼。郝昭拆阅之后，沉默了很久，最终提笔回了一封，只有两个字：“不降。”
诸葛亮收到回信之后，微微一笑，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当夜，他下令全军收拾行装，明日天亮拔营南返。魏延急了：“丞相！咱们远道而来，折了上千人的性命，就这么走了？”
诸葛亮拍了拍他的肩，目光平静：“文长，这一战我们打了三十五天。郝昭守城的手段，我们从头到尾领教了一遍。下一次再来陈仓，我们不会再走那些已经被他堵死的路了。打不下城，但打到了情报。这比城本身更有用。”
次日清晨，蜀军拔营南撤。陈仓城楼之上，郝昭望着远去的蜀军旌旗，长长松了一口气。他靠在城垛上，忽然觉得双腿发软，竟有些站不稳。三十五个日夜的不眠不休，此刻松弛下来，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他望着南方的天际，低声说了一句：“诸葛亮……你打不下的城，我也守得只剩半条命了。”
而南撤的路上，诸葛亮策马走在队列中。他回头望了一眼陈仓城渐缩为一个小点，忽然对马良道：“记下来——陈仓之役，郝昭善守。日后若再攻此城，需从外围断其水源，而非强攻城门。”
马良取出竹简一一记下，忍不住问：“丞相，明年还来吗？”
诸葛亮望着前方渐渐开阔的山谷，轻轻说了一句：“明年不来陈仓了。明年换条路。司马懿今年若以为我会偃旗息鼓，那他就想错了。我偏要年年都来，年年换一个地方。他布防得越广，每一处就越薄弱。等到他哪一处松了，便是我入关之时。”
马蹄踏过春天的泥土，路边的野花刚刚开放，星星点点缀满山坡。三万人缓缓南行，虽未能攻克陈仓，却无溃败之象，队列整齐、士气不堕。诸葛亮的目光越过重重山岭，平静地落在更远的地方。
正是：一城未破筹谋在，百里归途壮志存。欲知诸葛亮第三年如何再伐曹魏，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