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魏军入谷袭汉中，蜀相回援弃坚城
次日清晨，眉县城下，三面鼓声同时震响。
东门，冯习率五千人推着云梯、撞车猛攻城墙；西门，张南以弓弩手压阵，掩护步兵攀城；南门，魏延亲率一万主力列阵于城下三百步处，并不即刻进攻，却以三百面大鼓同时擂动，声震四野。三面合围之势已成，眉县如孤岛悬于蜀军的汪洋之中。
城楼之上，司马懿身披铁甲，亲临南门指挥。他望着城下黑压压的蜀军阵列，面容沉静，但握着佩剑的手指微微泛白。身旁的参军低声道：“都督，三面受攻，兵力捉襟见肘，东门已被蜀军登上城垛三次，全靠守卒拼死推下云梯才稳住。”
司马懿没有回头，只道：“把北门的守军抽一半出来，分补三面。北面是山路，诸葛亮不会从那里攻城。”
参军急道：“可北门若空……”
“诸葛亮若要从北门打，他就不必在三面摆出这么大的阵势了。“司马懿目光如刀，“南门魏延最凶，但他的兵列而不攻，是在等我们疲了再一举突入。守住头三日，他攻不破。第四日，长安援军也该到了。”
第一日，蜀军猛攻至暮色降临方收兵。眉县城墙上插满了箭矢，雉堞多处坍塌，魏军士卒连夜用沙袋堵上缺口。第二日，冯习在东门以撞车撞开一道裂缝，魏军拼死以肉身堵住缺口，冯习趁势架梯而上，与魏军短兵相接，血战半个时辰后被硬生生推下城来，折损三百余人。
第三日清晨，诸葛亮在中军帐中接到前方战报，沉默了片刻。他走到地图前，用朱笔在眉县二字上画了一个圈。旁侧的魏延忍不住道：“丞相，再攻一日，城必破！末将请命今日率精兵猛攻南门，亲自登城！”
诸葛亮却没有接话。他抬起头，目光掠过地图，忽然落在子午谷的位置上。他盯了那个标记好一会儿，转身对马良道：“派快马去问汉中——近来可有魏军动向？”
马良领命，疾步出帐。
当日午后，魏延亲率三千死士猛攻南门。云梯架到第五架时，魏延第一个跃上城垛，挥刀连劈三名魏卒，硬生生在城头撕出一片立足之地。身后蜀军蜂拥而上，南门防线眼见便要崩溃。
就在此时，城楼上一阵鼓响，张郃亲率后备精兵从两侧杀出，将刚登上城头的蜀军前锋团团围住。魏延被困在城垛之间，左冲右突，连斩七人，但魏军源源不断涌来，他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倒下。一名亲兵死死拽住魏延的甲带，嘶声喊道：“将军！撑不住了！撤吧！”
魏延一刀砍翻迎面扑来的魏卒，回头望了一眼自己身后越来越少的甲士，狠狠咬牙：“撤！”
他从云梯上翻身而下，脚刚落地，身后便有数支箭矢钉在他方才站立的梯级上。蜀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南门下满地染血的尸体和残破的云梯。
当夜，诸葛亮站在营外的高坡上，望着不远处眉县城头残破却依然挺立的旌旗，久久无言。他正在沉思时，马良从身后快步走来，声音急促：
“丞相！汉中急报——曹真率三万魏军自子午谷北口南下，前锋已入谷中三十里！若继续南下，十日之内可抵汉中城下！”
诸葛亮接过急报，展开看了两遍，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高坡上的夜风凛冽，将他的衣袍吹得翻卷不止。
魏延闻讯赶来，急声道：“丞相！眉县明日必破！您给我一天！只要一天！”
诸葛亮睁开眼，望着眉县城头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轮廓，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撤。今夜三更，全军拔营，回援汉中。”
魏延猛地跪下：“丞相！司马懿的粮早就空了！他撑不过明天！我们走了，前功尽弃啊！”
诸葛亮转向他，目光深沉而温和：“文长，我若拿下眉县，失了汉中，川蜀门户洞开，先帝托付的基业便尽毁于我手。司马懿在这里，眉县可以再打；汉中若失，我们连站脚的地方都没了。”
他弯腰扶起魏延，声音低了些：“我知道你不甘心。我也不甘心。但打天下的人，不能只盯着眼前这一座城。撤吧——兵贵神速，赶在曹真出谷之前回防汉中。”
魏延眼眶通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却终究低了头，哑声道：“末将……遵令。”
当夜三更，蜀军大营悄然撤空。营中火堆全部保留，帐篷原封不动，连旌旗都未曾收走。远远望去，依然是大军驻守的模样。
黎明时分，眉县城楼上的哨兵发现了异常。司马懿被唤醒，匆匆登上城楼，望着空无一人的蜀军营垒，沉默了很久。他身旁的参军诧异道：“都督，蜀军退了？”
司马懿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那些依然飘扬的旌旗和未熄的篝火，眼中神色复杂。良久，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感慨：
“他撤了。他一定是接到了曹真入子午谷的消息。在破城的前一夜撤了——这等决断，比攻下眉县更难。”
他转身走下城楼，走了几步，又停住，回望了一眼南方的天际。晨光正从那里升起，将蜀军残余的旌旗镀上一层金色。司马懿轻轻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
“孔明，你我这一局棋，还没下完。”
而此刻，褒斜道的山路上，数万蜀军正在晨雾中急行南归。诸葛亮策马走在队列中段，身旁的马良望着前方连绵的山道，轻声问道：“丞相，眉县眼看着就要破了……您真的一点都不后悔？”
诸葛亮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仰头，望了一眼从山脊间升起的朝阳。金光洒在他的脸上，照见他鬓边又添了几缕银白。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后悔有用，就不叫选择了。汉中还在，我们便还有机会。今年不行，明年再来。”
他的马蹄踏过露水未干的石道，一步一步向南而去。身后，眉县城郭在晨光中渐渐缩小成一个小小的灰点，最终隐入群山之间。
正是：一夜间三军南顾，十年志片刻难酬。欲知诸葛亮回援汉中如何应对曹真，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