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孤山绝水军心动，苦战突围损兵多
南山之上，已是第三日黄昏。
一万五千蜀军被困山顶，起初还井然有序。马谡每日两次巡视营垒，鼓舞士气，士兵们凭险固守，魏军几次试探性仰攻都被滚木礌石击退。但到了第三日，水囊彻底空了，每人每日只能分到半碗混着泥沙的积存雨水。马谡站在山顶向西远望，官道上空空荡荡，没有援军的影子。
第四日清晨，一名士兵因为争抢最后一滴水被同伴一刀砍死。马谡闻讯赶到时，尸体已经冰凉，周边围着的几十名士兵面色灰败，眼中泛着绝望的光。马谡沉默地站了片刻，下令将两人皆以军法处置——争水者斩，杀人者亦斩。行刑之后，军中确实安静了一阵，但那安静里透着比骚动更可怕的压抑。
第五日，山下的魏军开始往山上射火箭。火势从山坡上枯黄的灌木蔓延开来，浓烟滚滚扑向山顶。士兵们一边躲避烟熏，一边用沙土扑火，本就干渴的喉咙被烟呛得几乎说不出话。有人扶着旗杆跪了下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干响。马谡望着这一幕，终于开始动摇了。
“传令下去，“他声音沙哑，“今夜三更，全军自西坡突围下山。”
副将王平急道：“将军，西坡是魏军布防最厚之处！张郃摆明了料定我们会往西撤——因为西面最近，也最靠近丞相主力！”
马谡猛地回头，面颊凹陷，双目通红：“不往西面撤，往哪里撤？东面是魏军本部，北面群山绝路，南面是丞相来路但最远！士兵们无水无粮，能走多远？只有西面搏一把！若能撕开口子，尚有生路！”
王平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一抱拳：“末将愿率五百死士为先锋，为将军开路。”
当夜三更，南山西坡上忽然响起一声尖利的号角。五百死士从乱石间涌出，挥舞刀盾向山下魏军营寨猛扑而去。王平一马当先，连斩三名魏卒，硬生生在防线中撕开一道窄缝。
马谡催动后续人马紧随其后。但魏军并非毫无防备——张郃早已在西坡暗布了三排弓弩手，只等蜀军下山半途便齐射。第一波蜀军冲入射程时，弩箭如雨点般迎面而来，冲在最前面的死士成片倒下，王平左肩中箭，踉跄后退。
马谡指挥后续士兵用盾牌结成龟甲阵，顶着箭雨向前推进。牺牲惨重，每前进一步便有数人倒下，但好歹冲过了第一道弩阵。然而就在他们以为即将突围成功时，前方忽然亮起一排火把——张郃亲率三千精骑从两侧包抄而来，将刚刚冲出重围的蜀军前锋截成两段。
“前队跟上！不要停！“马谡嘶声喊着，自己拔剑冲入敌阵。他的剑术不算顶尖，但此刻搏命之势让魏军也不禁侧目，竟被他连劈数人，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王平捂着肩上的箭伤，冒死回头接应后续人马。混乱之中，一万五千蜀军约四千余人突围而出，但被冲散在山野之间，建制全乱。马谡带着千余人向西狂奔十余里，终于在一个山坳处停下来喘息。
他回头望去，南山方向火光冲天，未及突围的蜀军尽数被围。他丢下剑，蹲在地上大口喘气，喉咙干裂出血，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我……我败了。”
身旁的士兵们无人应答。有人跪地痛哭，有人仰天嘶嚎，更多的人只是瘫坐在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黎明时分，一彪人马从西面官道上疾驰而来。为首者铁甲银枪，正是魏延。他接到诸葛亮的急令后昼夜兼程，终于赶到，却只见街亭南山已失，魏军正封堵官道，追赶残兵。魏延望着那片狼藉的战场，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马谡这蠢货！一万五千人交在他手上，就给我剩这几千残兵？”
骂归骂，他立刻分兵搜救散落各处的蜀军士卒，同时以本队人马在官道上列阵，与追击的魏军前锋对峙了片刻。张郃见蜀军援兵已到，便下令收兵退守街亭隘口，不再追击。
当日午后，马谡被魏延的亲兵找到，带到了一处临时搭起的中军帐前。他衣甲破烂，满面灰土，双唇干裂出血。魏延站在帐外，冷冷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朝帐中努了努嘴。
马谡低着头走进帐中。帐内一人背对着他，正立于一张简易木案前，案上摊着陇西地图。那人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沉默了好一阵子。帐中只有风掀动帐帘的簌簌声，还有马谡粗重的喘息。
良久，诸葛亮缓缓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怒意，没有叹息，只有一种让马谡更害怕的平静。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我让你在山脚扎营，你为何上了山？”
马谡跪倒在地，额头触地：“末将以为……据高而守可拒敌……”
“水源呢？“诸葛亮打断他。
“末将……末将以为水囊可撑几日……”
诸葛亮没有再问。他转回身去，背对着马谡，安静了片刻。帐中又静了下来。然后诸葛亮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却重重落在每一个人心上：
“一万五千人，被你这一句’以为'，折去了大半。街亭一失，我北伐大军北进的咽喉被堵。陇西三郡刚刚归附，转眼就要被魏军反攻。你这一败，败的不只是你马谡的一世前程——败的是整个北伐的节奏。”
马谡伏在地上，浑身颤抖，不敢抬头。
诸葛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帐外道：“将马谡收押，押回成都，交有司按军法治罪。王平……虽败但死战断后，有功，暂留军前效力。”
魏延大步入帐，押着马谡往外走。走到帐门口时，马谡忽然回头，像是想说什么，但诸葛亮已经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地图，再没有看他一眼。
马谡被带走了。帐中重新安静下来。诸葛亮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落在街亭那处早已被他圈了红线的标记上。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马良一直站在帐外，从始至终没有入内。他听见弟弟被押走的声音，却只是低了低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重新抬起头来，站直了身子。
他知道——丞相没有降罪于马家，已经是念了多年的情分。军法如山，谁也不能例外。
深夜，诸葛亮独自出了中军帐，走到附近一处高坡上。夜风刺骨，他仰头望着满天星斗，久久无言。街亭之败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前功尽弃，陇西不稳，魏军反扑在即。更重要的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不是算无遗策的。他错在明知马谡年轻气盛，却仍因私心而委以重任。
“先帝，亮愧对您的嘱托。“他对着北方的夜空，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远处，秋风掠过陇西的荒原，带着干燥而苍凉的气息。
正是：一战失街亭隘口，三军折锐气难回。欲知诸葛亮如何收拾残局、应对司马懿反扑，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