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司马西来担重任，孔明北望设长策
建安二十九年秋，洛阳。
司马懿受命为雍凉都督，节制关中、陇右诸军，正式执掌曹魏西线。赴任之前，曹丕在宫中单独召见了他。御座之上，这位魏国皇帝神色间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期许：
“仲达，西线交给你，朕只问一句——诸葛亮此人，你如何看？”
司马懿躬身行礼，声音不疾不徐：“臣以为，诸葛亮有三不可敌。其一，善于算人，每走一步必先算敌三步；其二，善于养民，蜀中在他治下必日益富足；其三，善于忍，若无七成胜算绝不冒进。但此人有两可破。”
曹丕眼睛一亮：“哪两可破？”
“其一，蜀中虽富，毕竟地小民寡，经不起长期消耗。若我军坚守不出，耗其粮草、拖其时日，他再善算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其二——“司马懿抬起头，嘴角微勾，“诸葛亮事必躬亲，军中大小事务皆亲理之。这种人活不长。他若积劳成疾，蜀汉便无可惧者。”
曹丕沉吟片刻，忽然道：“那你打算如何应对？”
司马懿笑道：“不急。臣初到西线，第一件事不是练兵，而是派人入蜀。”
三日后，五名商人打扮的曹魏细作便从陇西出发，携带大量丝绸、玉器，以"通商"之名进入蜀中。他们的目标是成都——但不是为了刺探军情，而是为了收集一个人生活的细节。
诸葛亮每日何时起床、用几餐、睡几个时辰、批阅多少公文、面色如何、咳嗽与否……这些琐碎至极的信息，被一道道暗报陆续传回关中。
半个月后，司马懿案头已经积了厚厚一沓关于诸葛亮起居的记录。他逐页翻看，越看眉头越紧。旁边侍立的参军贾栩见状，忍不住问道：“都督看出什么了？”
司马懿放下册子，面色凝重：“诸葛亮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不是在批文、习射，就是走访军营村落。他今年不过四十二岁，但按这种用法，怕是撑不到五十岁。”
贾栩道：“那岂非于我军有利？”
司马懿却摇了摇头：“是利，也是险。诸葛亮越是拼命，越说明他心中有一件大事在催促他。他怕来不及。一个人若怕来不及，就会加快步调——我们原本以为他至少还要准备五年才北伐，现在看来，三年之内他必动。”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秦岭诸道缓缓划过：“传令下去，褒斜道、骆谷、子午谷三道沿途增设烽燧，每二十里一座。再征调民夫，将散关、陈仓的城防加固一倍。诸葛亮若来，必走秦岭。我不怕他来，我怕他来的时候，我们还没准备好。”
贾栩领命而去。司马懿却仍站在地图前，望着西南方向那片绵延的群山，喃喃自语道：“孔明啊孔明，你在夷陵赢陆逊赢得那般漂亮，让我好生羡慕。但陆逊那小子毕竟年轻，他输得起。而我——我输不起。”
与此同时，成都丞相府中，诸葛亮正在庭中练射。每日清晨，他必开弓五十次，距离由近及远，从不间断。马良捧着新到的密报疾步而来，远远便喊了一声：“丞相！关中急报！”
诸葛亮收了弓，接过密报展开一看。上面详细记载着司马懿到达关中后的举措：增设烽燧、加固城防、征调民夫、派遣细作入蜀……末了有一行小字：“近日成都城中出现数名外地商人，操陇西口音，出手阔绰，专在市井打听丞相起居。已派人跟踪，尚未惊动。”
诸葛亮看罢，并不惊讶，反而微微一笑：“司马懿果然是个妙人。他不先动刀兵，先来摸我的底。让那些商人继续逛，不必惊动。另外，你替我传令下去：从明日起，丞相府门口每日多出几辆马车，贴着’求医问药’的标签进出。”
马良一愣：“这是何意？”
“司马懿既然想知道我身体状况如何，我便让他知道——让他以为我病了。“诸葛亮将密报折好收入袖中，重新拿起弓箭，对准五十步外的靶心，“一个人若觉得对手病入膏肓，便会放松警惕，觉得’不妨再多等一阵'。我要的，就是他的这个’等一阵'。”
他松手放弦，箭矢破空而出，“笃"的一声正中靶心。诸葛亮放下弓，望着箭尾仍在微微颤动的羽翎，目光平静：
“他等得越久，我准备得越充分。”
同一时间，成都昭烈宫中，刘备正卧于榻上。今春以来，他的咳疾愈发严重，几次早朝都未能起身。太医令每日入宫施针，虽能勉强稳住，却治不断根。
这日午后，刘备稍稍精神了些，便让人扶他到院中坐着晒太阳。正闭目养神间，忽听院门处传来脚步声。他睁眼一看，竟是诸葛亮站在门口，手中捧着一碗药汤。
“丞相？“刘备有些诧异，“你每日那么忙，怎么有空亲自来送药？”
诸葛亮走进院来，将药碗放在石案上，自己也在石凳上坐下。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陛下，臣有件事想跟您商议。”
刘备见他神色不像平日那般从容，便坐直了些：“丞相请讲。”
诸葛亮望向远处的天边，声音沉缓：“臣原本计划九年北伐。但近来曹魏西线换了司马懿，此人比曹仁难缠十倍。若按原定步调，待我们准备充分之时，他也一定准备充分了。臣以为——北伐之期，宜提前。最迟后年秋日，臣便要动兵。”
刘备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汤，又抬头看了看诸葛亮。良久，他忽然问道：“丞相，你跟朕说实话——朕这副身子，还能撑到后年秋天吗？”
诸葛亮一怔，垂目不语。
刘备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诸葛亮的手背，声音里带着一丝苍老的坦然：“朕心里有数。丞相想提前打，朕不拦你。朕只有一个要求——”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纵横天下的枭雄：“朕要活着看到你出师的那一天。哪怕只看到大军拔营的背影，朕也心满意足了。”
诸葛亮站起身来，深深一揖：“臣必不负陛下。”
院中秋风乍起，卷起几片落叶，在青石地面上打着旋。诸葛亮转身离去时，脚步比来时略快了一些。他走得很稳，但袖中攥着药碗布垫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知道——时间，比想象中更紧了。
正是：鹰视西来烽火近，病龙南卧药香浓。欲知后年秋日北伐如何启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