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三载休养粮草足，万里筹谋甲胄齐
夷陵战后的第一个春天，成都平原上出现了一道奇景：丞相府门前，每日清晨排起长队，各郡县来的官员抱着竹简、扛着账册，候在门外等候诸葛亮一一接见。
头三个月，诸葛亮几乎未曾离开过府衙。他将蜀中各县的户籍、田亩、赋税、粮仓、水利、道路逐一清查，制成六册总账，分别用赤、青、黄、白、黑、绿六色帛裹封，摆满了整整一面书架。
马良每日陪着他翻阅，眼见丞相的脸颊一日比一日清减，忍不住劝道：“丞相，战事已毕，何不歇息几日？”
诸葛亮一边批阅牒文，一边摇头：“歇不得。夷陵一战，虽胜但伤筋动骨。国库空了，民力疲了，若不趁这头三年把底子补回来，日后北伐便是空谈。”
他提笔在最后一册上画了圈，合上帛书，对马良道：“传令各郡：凡去年受灾之户，免田赋一年；凡家有从军阵亡者，免徭役三年；凡新开荒地者，头两年不收租税。再令张裔往各郡巡查，若发现地方官吏压榨百姓、中饱私囊者，不论品级，一律革职查办。”
马良一一记下，忍不住叹道：“这一连串政令下去，各郡怕是都要忙翻天了。”
诸葛亮微微一笑：“就是要他们忙。人闲了生事，地闲了荒芜。蜀中沃野千里，只要百姓肯下地、官吏肯办事，三年之内必有起色。”
果然，这些政令颁布之后，蜀中面貌迅速改观。头一年，逃荒的百姓纷纷返家，荒芜的田地重新翻耕；第二年，成都粮仓堆满，米价跌至战前的一半；第三年，各地新修水渠三十余条，新增良田万余顷。
这三年里，刘备基本上将朝政大权尽付诸葛亮，只在重大典礼时现身。他的身体却日渐衰老，夷陵之役那几个月忧思过度，已经伤了根本。每到秋冬之交便咳嗽不止，御医叮嘱静养，他却仍旧每日早起，在宫中庭院走上一圈，望着北方发呆。
有一次，诸葛亮入宫奏事，见刘备倚在廊柱下打盹，身上只披了一件薄氅。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一件斗篷披在刘备肩上。刘备惊醒，见是孔明，笑了一下：“丞相来了。朕方才做了个梦——梦见先帝了。他问朕：‘玄德，你何时来见朕？‘朕说：‘再等等，等孔明北伐成功，朕再走。'”
诸葛亮心头一紧，垂首道：“陛下春秋正盛，何必出此不吉之言。”
刘备摆了摆手，目光却异常清明：“朕自己的身体，朕自己清楚。丞相，你答应朕的九年之期，还剩几年？”
诸葛亮算了算：“夷陵战罢至今三年，尚有六年。”
刘备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天际。良久，他低声道：“六年……朕尽力等。”
这三年间，魏延在汉中也没闲着。诸葛亮在夷陵休战之后，便派邓芝再度入洛阳，向曹丕呈上一封措辞谦恭的表文，称"蜀中疲弱，愿与魏国各守疆界，不相侵犯"。曹丕本就在淮南与孙权较劲，见蜀国主动示弱，便放心将重兵调往东线，汉中压力大减。
魏延得了这个空档，便依照诸葛亮的密令，在汉中以北的秦岭深处悄悄修筑了三座隐蔽粮仓，每座可储粮万石。又暗中招募山民中的猎户与樵夫，编成一支三百人的"樵兵"，专探秦岭各条小道的通行状况。这些事做得极为隐秘，连曹魏在西线的探子都未曾发觉。
有一次，魏延在汉中城外设宴犒劳诸将，酒到酣处，忽然拍案道：“丞相在夷陵用火用水，好不痛快！若换我老魏去，马鞍山上一刀一枪砍他个干干净净，何须那般麻烦！”
一旁的参军拦住他：“将军慎言。丞相布置自有深意。”
魏延醉眼斜睨，哼了一声：“什么深意深意，我老魏在汉中憋了三年了！“他说虽如此说，但第二天酒醒之后，仍旧老老实实地继续督促修筑粮仓、勘察山路——他对诸葛亮的敬畏，终究压过了那张利嘴。
而在成都，诸葛亮则在三年的休养期里做了一件更为重要的事：他亲手编撰了一部《兵法辑要》，将历代兵书中的精华与自己在夷陵实战中的心得糅合在一起，分作"阵、谋、粮、水、火、心"六篇。这部书后来成为蜀军将校的必修教材，每逢秋日集训，诸葛亮便亲自登台讲解。
第三年冬天，成都下了场罕见的大雪。诸葛亮站在丞相府后院赏雪，马良从外匆匆进来，手中拿着一封来自汉中的密报。他展开读罢，面色微变，然后抬头对诸葛亮道：
“丞相，汉中密报：曹魏在西线换了主将。曹仁旧部已撤，新来的是——司马懿。”
诸葛亮手中拂去肩头积雪的动作停了一瞬。他转身望向北方，漫天雪幕中看不清楚远山轮廓，但他的目光却像穿透了千里风雪，落在了那个人身上。
“司马懿……“他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的沉静，“他终于来了。‘九年之期’，看来要缩短一些了。”
马良愕然：“丞相何出此言？”
诸葛亮将密报收入袖中，负手望着漫天飞雪，缓缓道：
“曹丕若只用曹仁、张郃守西线，我们还有五六年可从容准备。但司马懿此人有鹰视狼顾之相，善守善谋，他不是曹仁那种被动的守将——他会主动来探我们的虚实。既然他来了，便不能再按原定步调走了。”
他转身入屋，在案前坐下，取出一卷新帛，提笔写道：
“致汉中魏延将军：即日起，秦岭暗仓增储三倍。子午谷、褒斜道、骆谷三道地形，再勘一回。明年秋日之前，我要每一处可容兵马通过的山隘，都标在图上。”
写完之后，他搁笔望向窗外。大雪纷飞，覆盖了庭院中那株老梅，只露出几枝虬结的枝干，倔强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诸葛亮轻声道：“司马懿，你来得比我想象中早。不过没关系——这一局棋，我本就不是为你准备的，是为曹魏天下准备的。你来了，我不过是换个对手，棋局不变。”
窗外寒风卷着雪片扑进窗棂，将案上帛书吹得微微掀起一角。诸葛亮伸手压住，目光平静如水。
正是：三年养晦风云静，一朝变局虎狼来。欲知司马懿上任后西线如何波动，诸葛亮如何提前应变，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