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班师回朝受封赏，蜀中兴农待来年
七月既望，诸葛亮率三军自永安班师。
沿江而上，过江州时，百姓夹道相迎，箪食壶浆。诸葛亮并未停留，只在船上拱手致意，便继续西行。一路上，他不时回头东望，目光中少了战时的凌厉，多了几分沉思。马良骑马跟在车旁，见他如此，便问道：“丞相可是在挂念陆逊？”
诸葛亮收回目光，笑了一声：“挂念谈不上。只是在想——若他日北伐曹魏，东吴是敌是友，此战之后总算有了定数。”
他顿了顿，又道：“陆逊经此一役，至少十年之内不敢再谋西蜀。孙权若聪明，便会把精力放在北线。曹丕新立，国基未稳，若孙权在淮南一带多设疑兵，曹魏便不敢全力西顾。这样一来，我们北伐的压力便会小上许多。”
马良恍然：“原来丞相与陆逊休战，不只是止戈，更是在为北伐铺路？”
诸葛亮没有直接回答，只望着前方渐近的成都城廓，低声道：“一场仗打完，赢的不只是战场上的胜负，还有战场之外的余音。陆逊这一退，退出了蜀吴二十年的太平——这二十年，就是留给我们的时间。”
三日后，成都城外十里亭。
刘备亲率文武百官出城相迎。远远望见丞相的车驾旌旗出现在官道尽头，刘备便催马向前，竟比仪仗还快了数十步。诸葛亮远远望见陛下策马而来，连忙下车步行相迎。
君臣二人相隔数丈时，刘备勒住马，翻身而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大步走上前，一把抓住了诸葛亮的手腕。那双苍老的手微微颤抖，掌心满是薄茧。诸葛亮垂首欲拜，却被刘备紧紧握住，拉了起来。
“丞相……“刘备的声音有些沙哑，“朕……朕在成都日日悬心，夜夜难寐。每当东南风起，朕便坐立不安，生怕传来败报。而今丞相安然归来，三军无损，朕这颗心总算落回肚里了。”
诸葛亮抬眼看去，只见刘备鬓角的白发比两月前又多了不少，眼窝微陷，显然这阵子忧思深重。他心中涌起一股酸楚，低声道：“臣有负陛下信任，未能一举夺回荆州，只谈了个休战。请陛下责罚。”
刘备用力摇头，声音陡然提高了三分：“责罚？朕谢你还来不及！你替朕保住了三万将士的性命，替朕把陆逊压回了江陵，替朕让孙权再不敢正眼瞧西蜀——这一切，岂是几座城池换得来的？丞相莫要再说这种话了！”
诸葛亮闻言，心中那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他微微一笑，终于随着刘备一同走向车驾。
入城之后，仪式庄重而隆重。成都百姓沿街挤满了人，争睹丞相英姿。诸葛亮不喜张扬，只在车中微微颔首致意，但百姓的热情丝毫未减——有人将花瓣撒在车前，有人跪地叩首，更有老者当街痛哭，喊着"西蜀有救矣”。
当夜，昭烈宫中设宴庆功。
席间，刘备当众宣读诏书：加封诸葛亮为"武乡侯”，食邑三千户，赐金印紫绶，开府治事。诸将各有升赏，冯习升镇东将军，张南升平北将军，黄权调任水军大都督，向宠授骁骑校尉。马良、邓芝等文官亦各有封赏。
酒过三巡，刘备忽然放下酒杯，向诸葛亮问道：“丞相，朕有一事一直想问你——那夜你在永安宫告诉朕’陆逊必火攻连营'，你是如何算得那般准的？”
诸葛亮放下酒盏，微微一笑：“臣并非能掐会算。只不过臣做了三件事：其一，调阅了荆州近十年的气候记录，知闰六月必有大旱东南风；其二，派人日夜监视吴军灶烟和草木砍伐量，知陆逊在囤积引火之物；其三——”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臣了解陆逊这个人。他善忍、善算、善后发制人。这样的人最怕被激，也最恨被人轻视。臣便故意做出种种漏洞——空营、假营、弃城、断粮——每一处都在告诉他：‘我诸葛亮不过如此。‘他越觉得有机可乘，便越会钻入我布好的口袋。”
刘备听完，沉默片刻，举起酒盏道：“听丞相一席话，朕方知用兵之道，不在刀兵，而在人心。来，朕敬丞相一杯！”
诸葛亮举盏相陪，饮尽之后，他放下酒盏，忽然正色道：“陛下，夷陵虽平，但天下未定。臣有一事，想趁今日向陛下禀明。”
刘备见他神色郑重，便屏退左右侍从，只留几名重臣在侧：“丞相请讲。”
诸葛亮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一幅天下舆图前，伸手点在关中的位置：“夷陵之役，虽退吴兵，但蜀汉之国力也因此消耗不少。接下来数年，臣请陛下罢兵休战、休养生息。劝农桑、兴水利、整吏治、练兵卒。待国库充实、甲兵精锐之后——”
他的手指自西向东缓缓划出一道弧线，最终落在长安二字之上：“臣愿亲率大军，出祁山、伐曹魏，为汉室收复旧都，完成先帝未竟之志。”
殿中寂静了片刻。刘备凝视着舆图上那片广袤的关中平原，目光渐渐亮了起来。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诸葛亮身旁，并肩而立，望着同一个方向。
“丞相，要多久？”
诸葛亮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三年养民，三年练兵，三年备战。九年后，可图北伐。”
刘备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声音虽然平静，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坚定：“九年，朕等。朕一定等到那一天。”
窗外夜色已深，成都城中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昭烈宫中这一灯如豆，照亮着舆图上那片遥远的长安城。
而诸葛亮心中明白——夷陵之战打完了，但那场真正改变天下格局的战争，才刚刚开始在心里生根发芽。他抬头望向殿外夜空，北方那颗明亮的长庚星正悬在屋檐一角，清辉如霜。
正是：一战胜吴天下静，九年蓄力待西征。欲知此后数年蜀中如何休养、北伐之计如何铺陈，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