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孙权震怒斥败将，群臣惶恐议和亲
却说武昌宫中，孙权正与群臣议事，忽闻侍中顾雍疾步入殿，手捧一封急报，面色灰败。孙权见他神色有异，心中便是一沉，挥退左右近侍，只留数名重臣在侧。
“呈上来。”
顾雍双手将信呈上。孙权展开一看，只见上面陆逊的字迹比平日潦草了些许，开头便是：“臣逊拜泣以奏：夷陵之役，臣败矣。”
之后洋洋千言，将前后战事一一道来：如何诱敌深入、如何夜袭中计、如何三路分兵皆破、如何水灌辎重、如何困守巫县、如何突围断粮、如何请和休战……字字写实，毫无遮掩。末了写道：“此番之败，非将士不力，乃臣智不及诸葛亮也。臣愿解印还乡，以谢吴侯。荆州虽存，元气已伤。望侯早作北防之备，曹丕必乘机南下。”
孙权看完，面色已从红润转为铁青。他将信重重拍在案上，案上茶盏震得"铛"的一声作响。殿中诸臣屏息垂首，无人敢言。
沉默持续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终于，孙权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胸中挤出：“五万大军、百余战船、三个月粮草、二十员战将……诸位可知，他陆逊换了什么回来？”
张昭小心翼翼道：“臣闻陆都督保住了江陵、公安诸城，使荆州未全失。”
孙权猛地站起身，戟指东方，厉声道：“保住江陵？诸葛亮压根就没想打江陵！他若真想攻城，陆逊此刻已经是在江陵城里被围了！诸葛亮要的从头到尾都不是城池——他要的是把东吴的兵力拖在夷陵三个月，让我们的粮草耗在夷陵三个月，让我孙权提心吊胆过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他说停就停，说走就走，临走还要送三百伤兵回来，再送十箱伤药！”
他越说声音越高，胸口起伏不定，最后一掌拍在栏杆上，竟震落了一片漆皮：“他不给我孙权面子——他给的是陆逊面子！他在告诉陆逊：‘我敬你是个人才，所以才不打你的江陵。‘这份人情，陆逊他接还是不接？接了，他以后再见诸葛亮，还有几分杀气？”
顾雍低声劝道：“主公息怒。陆都督亦是为江东全局着想，若夷陵再打下去，粮尽兵疲，曹魏若此时南犯……”
孙权闻言，忽然安静下来。他缓缓坐回椅中，闭上眼，长吐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目光中的怒火已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冰冷的审视。
“顾雍，你替朕拟两道诏令。“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缓，“第一，荆州各城加强防务，沿江渡口增派哨船，以防诸葛亮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第二，陆逊……仍领大都督职，但令他暂缓一切军事行动，先整顿荆州吏治、安抚百姓、恢复屯田。仗打输了，但人心不能输。”
张昭有些意外：“主公不降罪于陆都督？”
孙权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神情复杂：“降罪？陆逊是朕的妹婿，是江东四姓之首，是周瑜之后唯一能独当一面的帅才。朕若降罪于他，谁替朕守荆州？谁替朕防曹丕？诸葛亮送他十箱伤药，朕若还降他职——岂不教天下人笑我孙权心胸还不及诸葛亮宽阔？”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握在扶手上的指节却因为用力而泛白。张昭看在眼里，心中明白——孙权此刻不是在原谅陆逊，而是在忍住不发作。真正的怒意，沉在心底，会发酵很久很久。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成都，却是另一番光景。
昭烈宫中，刘备正与太子刘禅用午膳，忽见殿前侍从连滚带爬地冲进来，高声道：“陛下！永安急报！丞相大胜！陆逊退兵！”
刘备手中的筷子"啪嗒"落在案上。他猛地站起身，几乎有些踉跄地冲下台阶，一把夺过那封战报。展开一看，上面诸葛亮的字迹工整而从容：“臣亮谨奏：夷陵之役，吴军退守江陵，臣已与陆逊议和休战。蜀军伤亡三千余，吴军折损近万。臣幸不辱命，三军安妥，不日班师回朝。另附马鞍山缴获战旗三十面，呈陛下御览。”
刘备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又递给刘禅，笑道：“儿啊，你看看，你看看！丞相替你父皇报了仇，还平安回来了！”
刘禅接过来看了一遍，恭敬道：“父皇，丞相真乃神人也。”
刘备却忽然收敛了笑容。他走到殿门口，望着西北方向的天际，沉默了很久。身后的宫人们不敢打扰，只看见陛下的双肩微微颤动着，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哭。
良久，刘备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转身道：“传旨：遣使携御酒十坛、锦缎百匹、黄金千两，前往永安犒劳丞相及三军将士。另拟诏书——丞相诸葛亮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加封’武乡侯’，食邑三千户。随征诸将各有升赏。”
他说完这些，又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再拟一道密诏给丞相：让他不必急着回成都，先在永安休整半月。朕……等得起。”
密诏的后面半句没有说出口，但所有人都知道陛下的意思：他需要时间平复那些复杂的情绪——欣慰、愧疚、后怕。若不是诸葛亮那夜冒雨赶来，此刻迎接他的，或许不是捷报，而是满朝的缟素。
永安宫中，诸葛亮正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刘备御赐的那枚"昭烈之符”。他双手捧起那枚墨绿色的玉印，在灯下看了许久，然后轻轻放回匣中，合上盖子。
马良在门外禀报：“丞相，陛下遣使犒军，已经到了城外。”
诸葛亮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走出门去。暮色之中，永安城外的山峦被晚霞映成一片金紫，江面上波光如鳞。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自那夜冒雨赶到白帝城至今，不过短短两月，却像过了两年。每一日都在算计、在布局、在等待，如今一切都停了，反而有些不真实。
他走下台阶，迎着暮风，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下一回，就不是陆逊了。下一个对手……在西边。”
他望向北方，目光穿过重重山岭，仿佛看见了那片广袤的关中平原。
正是：一朝败退江陵去，他日兵锋向北来。欲知诸葛亮班师回朝如何受封，北伐之端何日始起，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