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青石渡火焚魏卒，斜谷道中计郝昭
北面密林之中，徐盛率三千精锐正艰难穿行。
这一带山高林密，无路可走，士兵们只能劈开灌木、踏着腐叶摸索前进。马匹无法通行，所有人都弃马步行，每人背负三日干粮和兵器，队列拉得极长。虽苦不堪言，但徐盛心头却异常清明——陆逊的选择是对的，越难走的路，诸葛亮越不会设防。
半日后，队伍终于钻出密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清澈的溪流从山间蜿蜒而下，汇入江边一处平坦的渡口。渡口上建有十余座粮仓，江边泊着三艘运粮船，几名蜀军士卒正在搬运麻袋，毫无防备。
徐盛眼中精光一闪，低声对左右道：“那便是青石渡。诸葛亮的前线粮草多半囤积于此。传令下去，待我一声号令，全军齐冲，先烧粮仓，再焚船只，一盏茶内撤入林中，不可恋战。”
三千人潜伏在树影之中，屏息等待。徐盛拔出佩刀，正要挥手——
忽听"嗡"的一声闷响，从渡口两侧的高坡上同时响起。徐盛抬头一看，瞳孔骤缩：坡顶树丛间，密密麻麻地竖起了数百面弩机，弩臂张开，箭头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如繁星。
紧接着，一名身穿银甲的蜀将出现在渡口中央，正是向宠。他朗声笑道：“徐将军远道而来，丞相已备好薄礼，请笑纳！”
话音未落，床弩齐射！拇指粗的铁箭呼啸而至，洞穿树干、碎石、人体，如秋风扫落叶般扫过吴军前列。徐盛嘶吼着伏地，一支铁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将身后一名士兵的胸膛贯穿，钉在树上。
“散开！进林子里！“徐盛猛推身边的士兵，挥刀格开第二波箭雨。但向宠布下的床弩足有三百架之多，三波齐射之后，吴军前锋已倒下了四五百人。三千人的队伍在密林边缘拥挤成一团，进不得、退不得，死伤枕藉。
徐盛咬碎钢牙，终于抓住两波箭雨之间的间隙，振臂吼道：“跟我冲！冲上右边高坡！夺弩机！”
残存的吴军拼死向上冲去。向宠却并不慌张，他抬手下令，高坡上的弩手弃弩后退，从身后各自取出一支火把，向前方的地面掷去。
只听"轰"的一声，徐盛脚下的枯叶层骤然燃烧起来——那是事先浇过火油的！火势从山坡底部迅速蔓延，映红半边天际。吴军前冲的势头被火墙挡住，阵脚大乱，惨叫着向后溃退。
徐盛站在火海边缘，浑身滚烫，脸上被热浪燎起了水泡。他望着前方那片完全无法逾越的火线，再回头看看身后满山遍野倒伏的伤兵，忽然明白了一切。
“诸葛亮……你连火油浇地的时间都算好了。你在这里等我，等的就是我撞上这道火墙……”
向宠立于高坡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吴军的惨状，却并未下令斩尽杀绝。他只让弩手继续向吴军退路放箭，截住他们逃回密林的去路，却故意让出一条通往江边的窄道。
“丞相有令，“向宠提高声音，“凡弃械跪地者，不杀！”
火光之中，不知是谁先丢了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多的吴军士兵放下了武器，垂头跪倒在燃烧的草木之间。徐盛四顾一周，见大势已去，默然良久，终于将佩刀插在身前泥土中，单膝跪地。
“徐盛……请降。”
向宠令人收了降兵，亲自走到徐盛面前，扶他起身，拱手道：“徐将军，丞相让我带一句话给您——‘请你转告陆都督，青石渡的火，是我替都督省下的。若都督还要再试，下一次火烧的，就不是三千人，而是三万人的辎重了。'”
徐盛满面灰烬，无言以对。他回望了一眼东北方向，那是陆逊率主力突围的方向。他不知道陆逊那边结果如何，但他知道——自己这一路，已经彻底输了。
与此同时，五十里外的长江南岸，陆逊正率四万余主力沿江向东疾行。
他身后追着一队蜀军，却是只追不打，只在吴军后队辎重车上砍上几刀、射几支火箭，待吴军回头应战时又迅速退走。如此反复四五次，吴军后队辎重几乎被毁殆尽，连炊锅都给掀进了江里。
韩当气喘吁吁地赶到陆逊马前：“大都督，蜀军……他们不跟我们打硬仗，只烧我们的粮草车辆！照这样下去，就算突围出去，我们也一粒米都带不回江陵！”
陆逊面色铁青，却反而勒马停步，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追兵。那些蜀军见他停下，也立刻停了脚步，远远列阵，并不上前。
陆逊忽然笑了，笑声中带着苦涩和无奈：“诸葛亮这是要让我’干干净净’地回去。我的人可以走，但我的粮、我的船、我的辎重，一丁点都别想带回去。他这是要告诉我——你陆逊可以平安回江陵，但你回江陵之后，手里什么都没有。五万张嘴要吃饭，孙权得从武昌重新调粮；新调来的粮船，又得经过我的水军封锁线……”
他仰天长叹了一声，策马继续向东，声音低沉却传遍了身边亲兵：
“传令全军，丢掉所有重甲、矛槊、攻城器械，每人只带干粮一日、佩刀一把、弓矢一壶。其余尽数沉入江中，轻装疾行。诸葛亮要我们空手回去，我们便空手回去。但人——人必须活着。”
四万余吴军含着泪，将跟随数月的大旗、战鼓、云梯、甲盾一件件推入江中。江水漫过那些曾经插遍战场的旌旗，墨绿的绸缎在水中翻卷片刻，便沉入泥沙。不少老兵抚着随身的兵器嚎啕大哭，却终究松了手。
陆逊走在前方，始终没有回头。
一日之后，吴军残部终于撤回江陵城下。守将打开城门，迎接他们的，是一支衣甲残破、面有菜色、手中空空如也的大军。陆逊入城之后，第一件事是坐在城门洞中，闭目良久，然后对韩当说了一句：
“点算人数。”
韩当哽咽着报数：“突围得脱者，四万一千余人。徐盛部三千人，下落不明……”
陆逊缓缓睁开眼睛，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徐盛……必是被困在青石渡了。诸葛亮不会杀他，他会放他回来——带着一句说给我听的话。”
他站起身，沿着城门洞的石阶一步步走上城楼。江陵城外，长江滚滚东去，水面辽阔、风平浪静。对岸的蜀军旗帜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但陆逊知道，诸葛亮就在那一片云雾之后，正抚琴品茶，等着他的下一步反应。
他扶着城垛，忽然低声笑道：
“孔明，这一仗你赢了。但我人还在，城还在，东吴的水军还在。你赢的是一局，不是天下。咱们来日方长。”
城楼之上，江风拂面，带走了一身的疲惫与灰烬。陆逊将左臂上重新渗血的绷带紧了紧，目光穿过江面，望向西边若隐若现的群山轮廓。
那里，一个白衣羽扇的人影，仿佛正立在某处高坡之上，遥遥回望着他。
正是：三千壮士成灰烬，四万残军入空城。欲知陆逊如何应对败局，孙权闻讯作何抉择，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