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陆逊求援书告急，孔明布阵待兵疲
陆逊在巫县度过的第一个夜晚，是他一生中最漫长的夜。
县城不大，城墙周长不过三里，五万吴军挤入其中，街巷皆满，民房尽占。士兵们浑身湿透，许多人连干衣服都来不及换上，便在屋檐下、门廊里依偎着取暖。城中粮仓倒是空的——诸葛亮撤退时一粒米都没有留下，连水井都用大石封了顶，吴军只能喝积存的雨水。
陆逊坐在县衙大堂中，面前摊着一幅巫县周边的地形图。烛火昏黄，将他清瘦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左臂的伤口开始发红发热，徐盛劝他唤医官来换药，他只摆了摆手：“先顾士兵。”
徐盛跪在地上，声音低沉：“大都督，我军粮草仅够三日之用。若三日内不能突围，军中必生哗变。”
陆逊没有回答，只是将地图上巫县通往东面的三条道路一一指过。他忽然问道：“你记不记得，诸葛亮放水之后，江面上的蜀军水师去了哪里？”
徐盛一愣：“这个……末将未曾留意。”
“他们退回了永安。“陆逊的手指落在地图西端一处标记上，“这说明诸葛亮根本不打算追击我。他把巫县让我，把水灌我的辎重，逼我困守孤城，然后他自己退到永安坐等。”
“他等什么？”
“等我粮尽，等我派人向孙权求援，等孙权调兵来救——然后，他再打一场’围点打援'。“陆逊抬起头，目光沉静却透着深深的疲惫，“他太稳了。每一拳打出来之前，已经想好了十步之后的落点。我进巫县，是进他的套；我守巫县，是守他的牢；我若要突围，突围的路八成也是他替我选好的。”
徐盛咬牙道：“那便冲出去！五万人拼死向东，总能撕开一道口子！”
陆逊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徐盛，你跟随我几年了？”
“自建安二十年起，至今六年。”
“六年。“陆逊轻轻点头，“这六年里，我教过你一句话——‘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你记得吗？”
徐盛面上一红，低头道：“末将记得。”
陆逊站起身，走到堂门口，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子，缓缓道：“诸葛亮这盘棋，从来不是围绕巫县、猇亭、马鞍山这三寸之地下的。他把整个荆州当成棋盘，把孙权、曹丕、刘备都算成了棋子。我今夜若强行突围，折损必重，就算逃回江陵，五万人只剩两三万，东吴在荆州的防线便再难立足。届时曹丕趁虚南下，孙权无力两顾，江东危矣。”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所以，我不能只顾眼前一城一地的得失。我要保住的是这五万人的命，是东吴在荆州的根基。”
徐盛抬起头，看见陆逊的背影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竟比白天又憔悴了几分。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颤声道：“大都督的意思是……”
“明日一早，“陆逊转身，神色平静得近乎冷酷，“你替我写一封求援信，送往武昌面呈吴侯。就说——‘陆逊被困巫县，粮尽三日，请吴侯速遣水军沿江接应。若不至，臣当率残军死战，或可突围一二，但荆州必失。'”
徐盛面容骤变：“大都督！这等于是……认输了啊！”
陆逊却笑了一下，是那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苦笑：“认输，有时比赢更难。但输给诸葛亮，不丢人。”
次日清晨，两名吴军信使携密信策马而出，沿长江南岸小道向东疾驰。他们走后不到一个时辰，诸葛亮便收到了哨骑的禀报。
马良笑道：“丞相所料不差，陆逊果然向孙权求援了。他这是要撤了。”
诸葛亮正坐在溪边垂钓，闻言头也不回，只轻声道：“他要撤，我不拦他。但我要他撤得有代价——幼常，你即刻派人沿江布下三道封锁线，以战船铁索横江，每道之间隔十里。陆逊若率军东撤，我蜀军只截其后队、取其辎重，不伤其主力。我要他突围之后，除了铠甲刀枪之外，连一袋米都带不回江陵。”
马良领命而去。
而此刻，巫县县衙内，陆逊正在一件一件地整理自己的衣甲。他将佩剑擦得雪亮，将地图卷成细筒装入竹筒中封好，又取出一方白帛，提笔写了一封短信，折好收入怀中。
徐盛推门而入，见状一怔：“大都督，您这是……”
陆逊系好腰带，抬头道：“三日之后，援军若至，我便率部向东南突围。但你替我带三千人走北面山道。”
徐盛愕然：“北面？北面是高山密林，如何行军？”
“正因为难行，诸葛亮才不会在那里设重兵。“陆逊目光坚定，“我带主力走东南，吸引蜀军注意力。你带三千精锐走北面，绕过马鞍山，从背面突袭蜀军的粮草转运站——就在永安以南三十里处的’青石渡’。若烧了那里，蜀军前线断粮，诸葛亮也不得不退。这虽不能赢，但至少能让他知道——我陆逊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徐盛热血上涌，跪地抱拳：“末将必不辱命！”
三日后，东方晨光初露。陆逊立于巫县城楼之上，望见远处江面上出现了数十艘东吴战船的桅杆——孙权的援军到了。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城下集结待命的数万将士朗声道：
“诸君听令！今日突围，生死一搏！打开东门，随我杀出！”
城门轰然洞开，陆逊一马当先，率主力四万余人向东涌出。身后巫县城中，徐盛率三千人隐入北面小巷，悄无声息地翻城而出，向西北方向的密林深处摸去。
而此刻马鞍山南麓的一座高坡上，诸葛亮立于松下，手搭凉棚向东眺望。他看到了吴军主力如潮水般涌出东门，也看到了城北那片密林边缘，有一小队人马贴着山脚向西北疾行。
他嘴角微微一勾，转头对身边一名年轻传令兵道：
“去吧，告诉黄权：东南方向的’截后队’按原计划进行。至于北面那些钻进林子里的——不必理会，我在青石渡备了一份大礼。三千人送上门来，不收，未免太不近人情。”
他重新望向东方，羽扇轻摇，目光中带着一丝玩味：
“陆逊，你分兵突袭的妙计，果然还是用了。我就说——以你的性子，明明手里还有一支精锐，岂会甘心只做一件事？你既要突围，又要反咬我一口。可惜……青石渡那里，我放了两千弓弩手，三百架床弩，还有五百桶火油。”
“那三千人去的时候，多半还能走着进去。回来的时候……恐怕得抬着回来了。”
正是：一军分作两处走，正是双雕落彀时。欲知徐盛北袭青石渡能否得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