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水淹七军空城计，陆逊困守巫县城
却说陆逊率五万吴军，星夜兼程，一路疾行。沿途竟未遇到任何蜀军哨探，连平日江面上游弋的蜀军水师船只也无影无踪。韩当骑马靠近陆逊，低声道：“大都督，太静了。像是一座空山。”
陆逊面沉如水，没有说话。他当然察觉到了异样——诸葛亮退得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把一整座大营擦洗了一遍，连一片旌旗碎布都没留下。但他此刻已经没有回头路。五万大军急行一夜，粮草辎重尽在后队，若此时退兵，士气一泄千里，反而会给蜀军追歼之机。
“继续前进。“他只说了四个字。
卯时三刻，东方天色初明，吴军前锋已抵巫县城下。徐盛勒马抬头一望，却见城门洞开，城墙上空无一人，门内街巷寂然，连鸡犬之声也无。
徐盛策马回奔，至陆逊马前急报：“大都督，巫县为空城！”
陆逊微闭了一下眼睛。那个最不祥的预感，终于被证实了。他策马来到城门前，居高临下向里望去——只见城内屋舍整饬，街道干净，井台边还放着两只未收的木桶，像是住人刚刚离开。诸葛亮撤得从容而有条理，连一颗米、一根柴都没留给吴军。
陆逊没有入城。他勒马立于城外，目光扫过四周山峦，忽然问道：“马鞍山方向有何动静？”
一名哨骑飞马回报：“禀大都督！马鞍山上昨夜之间，所有草人假营全部撤除，山腰空无一物。但末将在北面水瓮谷口发现大量丢弃的旗帜甲胄，散落一路，似乎蜀军仓皇北逃。谷口守卫也已撤走，无人把守。”
徐盛大喜：“大都督！诸葛亮退往水瓮谷方向了！他定是见我军大军压境，来不及收拾，连旗帜都扔了！我们趁势追击，必可生擒孔明！”
陆逊却一动不动，目光死死盯着北方天际。他的左臂箭伤忽然剧烈地跳痛了一下，像是一种来自身体深处的警告。
“水瓮谷……“他喃喃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脑中如电光石火般闪过一连串画面——细作描述的湿润谷底、狭窄谷口、两侧高壁，诸葛亮连日登台东望的身影，昨夜那场鱼鳞紫霞的晚霞……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合在一起，组成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完整图画。
他猛然拨转马头，对身后全军厉声喝道：“全军后撤！即刻退回江陵方向！不准入城！不准追击！”
众将愕然。韩当急道：“大都督！眼看就要擒住诸葛亮了！”
陆逊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尽，他一字一句道：“诸葛亮把整座巫县空出来给我，又把马鞍山上的假营一夜撤尽，还故意在水瓮谷口扔下旗帜甲胄——这是三步连环。第一步，让我以为他已经溃败；第二步，引我追入水瓮谷；第三步——“他猛地抬头，望向马鞍山方向，瞳孔骤缩，“第三步，他已经掘开了水坝！”
仿佛应和他的话音，北方天际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像地底深处有什么巨兽在翻身。初时极远极轻，如远雷滚动，但仅仅数息之间，那声音便陡然大了起来，轰隆隆如同千军万马奔腾。
陆逊脸色惨白，猛踢马腹向东疾驰，同时嘶声喝道：“撤！全军向东撤！往高处跑！快！”
可是已经迟了。五万大军绵延数里，前方的步卒刚刚转身，后队辎重还在拥挤，队形根本来不及收拢。就在这混乱之际，北面的马鞍山谷中，一道白练般的洪流从山谷口喷涌而出——浊浪滔天，挟带着泥沙断木，如一条发怒的巨蟒扑向低洼处。
原来黄权所掘的水坝此时方才完全溃决。三天蓄积的江水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沿着诸葛亮勘定的旧河道奔腾而下，直灌水瓮谷。谷口狭窄，水势涌入时被挤压得愈发迅猛，浪头激起飞溅数丈，白沫漫天。
但陆逊的大军此刻并不在水瓮谷中——因为陆逊没有追击。然而洪水的威力远不止淹没那一条山谷。水瓮谷蓄满之后，大水便溢出谷口，漫向四周的平地，恰好是吴军此刻列阵的方位。
万幸陆逊反应极快，在洪水漫出之前已经下令东撤。但五万人的大军首尾不能相顾，后队的辎重车辆和部分步卒仍然被洪水卷住。有人攀住浮木，有人爬上高坡，更多的人被浊浪裹挟着翻滚挣扎。呼喊声、马嘶声、水浪声混成一片，惊心动魄。
韩当嘶吼着指挥士兵砍断辎重车的绳索，让沉重的车辆沉入水底减少拖累；徐盛率亲兵砍树搭桥，接应落水士兵爬上高地。陆逊立于一处高坡之上，浑身湿透，左臂伤口被水浸泡得剧痛钻心，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望着下方那一片狼藉的战场，声音沙哑如铁：
“诸葛亮……你这一水，灌的是我的辎重，不是我的兵。你不舍得淹死我的主力，因为你要留着我，继续跟你耗，继续压着东吴的粮草，继续让曹魏在北面虎视眈眈。”
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目光中多了一种沉重的东西——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敬意。
“你让我赢了空城，却输了辎重。这一场，明面上我占了巫县，实际上我已被你困在了这水泽之间的绝地。进不得，退不得，打不得，守不得。”
徐盛涉水艰难地爬上高坡，跪倒在陆逊面前，浑身泥泞，声音哽咽：“大都督……辎重粮草被水冲走了七成，战马溺死数百匹，士兵伤亡……约两千余人。我军……”
陆逊抬手制止了他，缓缓道：“不必报数了。传令全军，清点可用之物，所有人登上巫县城墙和四周高地避水。先活下来，再想办法。”
他转身望向西面巫县城楼上——那里如今空无一人，但陆逊仿佛看见诸葛亮立于城头，正隔着数里之遥，以那柄白羽扇轻指江水，平静地对他说：
“陆伯言，你这一局棋，下到了我为你选的终局。”
高坡之上，陆逊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中竟带了几分悲凉。韩当、徐盛等将面面相觑，不知大都督为何而笑。良久，陆逊收住笑声，低头抚了抚左臂上湿透的绷带，轻声道：
“诸葛亮，你处处算在我前面。这一回，是我输了。”
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目光却忽然变得锐利起来。他扫视四周的地形，将巫县城池、周边高地、水退之后的通路一一默记于胸，喃喃道：
“但你记得吗？你说过——‘胜败乃兵家常事’。我此刻虽是败势，却未必死局。水退了，路便通了。路通了，我便还有翻盘的机会。”
他拔出腰间长剑，剑尖指向巫县城楼方向，声音骤然提高：
“传令全军：退守巫县，就地休整三日。三日后水退，我亲自带兵突围回江陵。在这之前——诸葛亮，我就住进你让出来的城里，看你还奈我何！”
高坡之下，残存的吴军士兵听到大都督的声音，渐渐从慌乱中镇定下来，开始有序地向巫县城墙和高地移动。数千人涉水而行，有人扛着受伤的同伴，有人牵着半淹的战马，虽然满目狼藉，但阵脚未乱。
而马鞍山北侧的山顶上，一名蜀军哨骑正伏在岩石后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将陆逊撤兵守城的情形仔细记下，然后翻身下山，打马飞驰而去。
十里之外，诸葛亮正立于一处山坳中，手中拿着一卷书，神态安然如常。马良匆匆赶来，禀报道：“丞相！陆逊退守巫县，整理残军，正在构筑防线。黄权将军请示是否趁其立足未稳，以水军夹击？”
诸葛亮放下书卷，微笑道：“不必。他守巫县，正是我要的结果。巫县城小粮少，五万人挤在里面，不出七日便会粮尽。届时他只有两条路——要么率残军向东突围，要么向孙权求救。而无论哪一条，都是我在棋盘上给他留好的后手。”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东南风此时正好起了，吹动他鬓边一缕白发，轻拂过面庞。
“陆逊以为水退了便是生路，却不知——退水之后，那片泥泞的平川，正是弓弩手居高临下的活靶场。他走的每一步，依然在我画的圈里。”
他重新拿起书卷，对马良温和地挥了挥手：“去吧，传令各营按兵不动。让陆逊在巫县城里住上几日。等他把最后一把米吃完了，自然就会来求我谈和。”
正是：一水横流分胜负，半城空守困蛟龙。欲知陆逊能否突围回江陵，孙权闻讯如何反应，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