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陆逊移营谋速决，孔明观象计已成
此后七日，两军对峙，表面波澜不惊，暗地却如绷紧的弓弦。
陆逊每日晨昏必登营中高台，向西眺望。细作如蜂群般来回穿梭，将蜀营中每一点异动都报入帅帐：诸葛亮卯时起床、辰时阅粮册、午时小憩半刻、未时登台东望，日落后再登台一次，每次停留约一盏茶工夫。七日下来，陆逊已将诸葛亮的作息背得滚瓜烂熟。
第七日傍晚，陆逊照例登台。这一日西天格外绚烂，晚霞如血铺满半个天穹，江面上波光粼粼，折射出万千金鳞。他目光凝住——巫县方向，那座三丈高的木台上，诸葛亮的鹤氅在晚风中猎猎翻飞，与往常无二。但陆逊注意到了一件事：诸葛亮今日在西望时，袖中似乎多了一物，远远看去，像是一面小旗。
“他今日在台上停留了多久？“陆逊问身旁的记录官。
“禀大都督，比往日多了一盏茶工夫。而且下台时步伐稍快，似乎……有些急切。”
陆逊心头一紧，快步走下高台，回帐翻出七日来所有的细作记录，逐一对照。突然，他将笔重重拍在案上，面色剧变：
“我明白了！诸葛亮每日登台，不是望风，不是观敌——他是在看天色！他在等东南风，但东南风不是日日都有的。他要等的是——”
他拿起一方白帛，飞快画了一幅云图：“连续十日无雨之后，突见西天晚霞呈鱼鳞状、且霞光泛紫，次日必有东南大燥风，风力可扬帆行舟、可燃枝燎原。诸葛亮今天见到了鱼鳞紫霞，所以他下台时步伐急切！”
他猛地站起身，对帐外喊道：“传三军将校，半个时辰后中军升帐！”
半个时辰后，吴军大营灯火通明，诸将齐聚。陆逊立于帅案之后，面色冷峻如铁。他开口第一句便道：
“诸葛亮明日必动。他等的东南风，就在明日午后。”
帐中一阵骚动。徐盛上前道：“大都督，既知他明日动，我们何不今夜便先撤兵？退回江陵，保存实力。”
陆逊摇头，目光如刀：“撤不了。我们若今夜撤兵，诸葛亮明日风起，必以水军顺江东下追击。我军既退，士气已泄，届时前有断江之险，后有追兵之困，反而是自寻死路。”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环顾众将：“唯今之计，只有一法——抢在明日午前，毕其功于一役。今夜三更，全军拔营，分三路向北急行军，直捣巫县大营。诸葛亮占着’算’字，我今日偏要以’速’破他的’算'。他算准了明日午后方可动兵，我便让他在卯时就已无兵可调。”
韩当皱眉道：“大都督，我军虽五万之众，但连日奔波，士气已不如初。再行夜袭，若诸葛亮又有防备……”
陆逊截断他道：“他是人，不是神。他算到我会分三路佯攻，算到我会截他粮道，但他绝算不到我会在七连败之后、在他等风的前夜，突然以全军主力做决死一击。因为这不合乎兵法、不合乎常理——而我今天要打的，就是不按常理出牌。”
他拔剑出鞘，剑锋在灯下寒光凛凛：“传令：三更造饭，四更开拔。天明之前，我要站在巫县城楼上，看诸葛亮那张永远从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慌。”
是夜，吴军大营中一片无声的忙碌。士兵们系紧甲胄、磨利刀矛，战马衔枚裹蹄，一切都在黑暗中进行，连炊烟都被刻意压低。
而巫县大营中，诸葛亮并未入睡。他坐在帐中，面前放着一盏冷透的茶，目光盯着案上一封刚到的密信。信上字迹潦草，只有八个字：
“吴营炊烟倍于平日，有异。”
马良疾步入帐，低声道：“丞相，陆逊今夜怕是要动真格了。”
诸葛亮缓缓点头：“他看见今日的晚霞了。他知道我明日要等风，所以他要抢在风来之前，以全军之力做最后一搏。这一回不是三路佯攻，是孤注一掷。”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夜空中星斗密集，但东方的天际已经隐约泛起一丝暗红色，那是大燥风的先兆。他伸出手，感受了一下夜风——此刻仍是北风，但风中已带了燥意。
“明日午前，风向必转东南。“他放下手，回身对马良道，“陆逊今夜全军北上，明日卯时便可到巫县城下。他以为打的是空城、捉的是我这个’文弱书生'。”
马良急切道：“丞相，巫县城墙低矮，我军主力又多在马鞍山方向，若陆逊五万之众全力攻城，恐怕——”
诸葛亮抬手止住他，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幼常，我要的就是他来攻城。他若不把全军压上来，我水瓮谷中的水，岂不白蓄了？”
他走到案前，提笔飞快写下三道军令：
“第一，传令向宠：即刻将马鞍山草人假营全部撤走，一个不留。将那些草人、旗杆、旧甲尽数搬到北面水瓮谷底，散落堆放，如同溃兵遗弃之物。然后带两千弓弩手，埋伏于水瓮谷两侧山顶，见我号令火箭为号，便全力向下放箭，不必瞄准，只管射，教谷中之人无处藏身。”
“第二，传令冯习、张南：二人各率本部人马，今夜三更前撤离巫县城池，沿通往马鞍山北面水瓮谷的三条小路分头设伏。若见陆逊追击，便引他往水瓮谷方向走。一路之上，故意抛掷旗帜盔甲，做出仓皇逃窜之态。”
“第三，传令黄权：天一亮便掘开水坝。江水流灌入谷，大约需要两个时辰。午时之前，水瓮谷底必成泽国。”
马良接过三道军令，双手微颤：“丞相，巫县……巫县便这样空城拱手让给陆逊？”
诸葛亮走到帐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容中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笃定：“一座县城换五万吴军主力被困水瓮谷，幼常，这笔账你算不算得过来？”
马良怔了一瞬，随即深深一揖：“末将明白了。丞相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诸葛亮没有回答。他走出帐外，登上高台，最后一次望向东方。那边的天际，暗红色的云层正在缓缓积聚，像一床燃烧的棉被铺在天边。他轻声自语：
“陆逊，你此刻一定在拔营北上，以为抓住了我的破绽。你什么都算对了——你算对了风向，算对了时机，算对了我的部署。但你只算错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羽扇轻摇，声音低得像是说给夜风听：
“你算错了我会不会怕。我不怕你攻巫县，也不怕你打空城。我唯一怕的，是你不来。”
远处江面上，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雷声。那不是雷——那是黄权的水军正在黑暗中撬动水坝的木桩。江水撞击石岸的声音，在夜风中远远荡开，惊起一滩宿鸟。
东南风的前兆，已经来了。
正是：空城一计藏深壑，万水千山待此朝。欲知陆逊攻入巫县后是何光景，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