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吴营拔寨乘夜走，蜀相登台候风起
当夜四更，巫县大营中，诸葛亮没有睡。他端坐帐内，案上燃着一盏孤灯，面前摊开三道竹简。马良、向宠侍立两侧，三人静默无声，只听帐外江风呼啸、旌旗猎猎。
忽然帐帘一掀，一名哨骑浑身大汗冲入，单膝跪地：“禀丞相！长江下游哨船回报，吴军水师百余艘战船已离港北上，沿江搜索，似欲截我漕运！”
诸葛亮提笔在第一道竹简上写了一个字：黄。然后头也不抬地道：“传令黄权，按前日密令行事。”
马良急忙出帐传令。
不到一炷香工夫，第二道急报飞至：“禀丞相！马鞍山南麓发现吴军步卒约五千人，已在山脚列阵擂鼓，旌旗大张，但未登山，似为佯攻！”
诸葛亮在第二道竹简上写了一个字：冯。“传令冯习，率三千弓弩手潜至南麓左侧密林中伏下，待吴军擂鼓三通后，从侧翼放箭，不必杀伤，只射其前队旗帜，射倒便收兵。吴军见旗倒，必退。”
向宠领命而出。
半柱香后，第三道急报接踵而至：“禀丞相！北面山道发现吴军骑兵约八百人，正沿小路快速穿插，目标似乎是马鞍山援军后路！”
诸葛亮在第三道竹简上写了一个字：张。“传令张南，率五百刀盾手埋伏在北面山道拐弯处的乱石堆后。吴骑过弯道时必然减速，我刀盾手一齐涌出，先砍马腿、再斩骑士。不必追击，砍翻前队便撤入石堆，令其不敢再进。”
三道令下，前后不到半个时辰。帐中只剩下诸葛亮一人，他将三道竹简收了，放在灯下点燃，看它们化作灰烬，这才起身走出帐外。东方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江面上雾气弥漫，看不清十丈之外。
诸葛亮登上高台，遥望马鞍山方向。只听那边隐约传来擂鼓声、呐喊声，间或夹杂几声尖利的号角——那是吴军三路齐发的信号。他静静听了片刻，忽然轻声自言自语：
“陆逊啊陆逊，你分三路，我便分三应。但你要记住——这三路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主菜，还在后头。”
果然如诸葛亮所料，天色大亮之后，马鞍山方向忽然安静下来。先是南麓的鼓声戛然而止，接着是北面山道传来一片惊马嘶鸣，再后来长江上的喊杀声也渐渐远去。
不到一个时辰，三道捷报同时送到：
黄权报：“吴水军北行至巫峡口，我火船从两侧芦苇丛中突出，以铁钉撞角破其船侧三艘，吴军仓皇后撤，粮船无恙。”
冯习报：“吴军南麓佯攻三通鼓后，我弓弩手齐射，射倒前队旌旗五面、军旗三面。吴军疑有埋伏，不战而退。”
张南报：“吴骑八百人过山道弯处，我刀盾手从石堆后突起，砍翻战马四十余匹，斩骑士二十余人。吴骑惊退，原路折返，未敢再进。”
三路皆破，损失微乎其微。
消息传至吴军大营时，陆逊正背着手在帐中踱步。听完三路战报，他脚步忽然停住，面沉如水。帐中寂静了片刻，只听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分三路，他分三应，件件料中、步步在先。诸葛亮不是靠运气，他是早在我动兵之前，就已经算准了我每一步棋。”
徐盛愤然道：“大都督，此番虽败，但我军主力未损。不如明日再整军士，与他正面决战！”
陆逊摇了摇头，走到帐门口，望着马鞍山上空的云层，沉默良久，忽然轻声道：“不必了。今日之事，诸葛亮根本没有出全力。他若真要重创我军，完全可以在三处各自伏下重兵，但他每处都只放了刚刚够用的兵力，打完便收——他这是在’养’我。”
“养我？“韩当愕然。
“他不愿我输得太快、撤得太早。“陆逊转过身来，眼中竟带着一丝复杂的敬佩，“他希望我留在夷陵，留在猇亭，留在这条战线上，继续跟他下棋。因为只要我在这里消耗一天，孙权就要多供一日粮草、多增一日防守曹魏的压力。诸葛亮的真实目的从来不是速胜，而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把东吴的主力钉在这条线上，让曹丕在北面放心南顾，让孙权在武昌提心吊胆。他打的不是猇亭，打的是整个江东的国运。”
帐中众将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接话。
良久，陆逊忽然笑了一声，是苦笑：“我自以为看透了他的马鞍山，看透了他的水瓮谷，看透了他的截粮佯攻三路破应……但我到现在都没看透他最终要做什么。他每一步都让我以为’这一回我懂了'，但每一回我懂了之后，才发现他早就准备了我’懂’之后的下一步。”
他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白帛，提笔写了四个字：“再探再报。“然后对徐盛道：
“从今日起，将细作再增一倍，每日只做一事——记录诸葛亮每日登台几次、望哪个方向、在台上停留多久、回帐之后营中有何动静。我要的不再是军情布防，我要的是他的作息习惯。”
徐盛愕然：“大都督这是……”
陆逊放下笔，望向帐外渐沉的夕阳，缓缓道：“我要读懂诸葛亮这个人。读不懂他的兵法，便读他这个人。只要读透了他的脾气、他的时辰、他每日何时思索、何时休息，我便能知道他下一招棋大约在什么时刻落下。兵法可算，但人——人总有规律。”
他揉了揉左臂上隐隐作痛的箭伤，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孔明啊孔明，你我这一局，下到今天，才算真正开始。”
而此刻巫县大营中，诸葛亮正坐在帐内，与马良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诸葛亮执白棋正落下一子，马良苦思半晌，投子认输。他叹道：“丞相今日之计，三路皆中，末将心服口服。只是末将有一事不解——今日三路陆逊虽然皆败，但吴军主力未损。丞相为何不在任一处设下重兵，歼其一路、断其一臂？”
诸葛亮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微笑道：“幼常，你可知道——有时候赢一招，比赢一局更重要。今日我若歼他一路兵马，陆逊受了重创，必退守江陵不再出战。他一退，我便失去了一个在夷陵消耗东吴粮草与精力的机会。而我要的，恰恰是他留在这里、留得更久、耗得更多。”
他将白棋一颗颗收回盒中，从容道：“我要的不是把陆逊打跑，我要的是——把他留到东南风起的那一天。那一天，水瓮谷的水和东南风的风，会替我做完剩下的事。在那之前，陆逊越自以为摸透了我，便越舍不得走。”
马良怔怔听着，忽然觉得眼前这位丞相的目光，已经越过了眼前的棋盘、越过了猇亭的战火，落在了千里之外的武昌宫阙和曹魏的虎牢关上。
“丞相……“马良低声道，“您这一局棋，到底下了几重？”
诸葛亮微微一笑，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夜空中渐渐显露的星辰，轻声道：
“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剩下的，就是等了。”
正是：三路分兵皆授首，一心待雨正当时。欲知东南风起之日，蜀吴水陆大决战如何展开，且听下回分解。